散财的事,第二日果然传开了。
不止传开,还添了许多细节。
有人说萧世子将御赐的“火云烧”当场开了,与乞丐共饮;
有人说他将自己的貂裘大氅也解下来,披在了一个冻僵的老妇身上;
更有人说,他离开时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却还笑着对随从说“无妨,心中有火”。
传到萧烬耳中时,他正在萧府后院练拳。
赵全小心翼翼地禀报,一边说一边偷眼瞧他脸色。
萧烬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白气。
“传就传吧。”他接过布巾擦了擦汗,“只要别传成我当街骂了魏公公就行。”
赵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午后,宫里来了人。
不是传旨,而是传话:陛下口谕,召九皇子赵祚、寒渊世子萧烬,明日巳时于御花园“赏雪、对弈”。
传话的是个年轻宦官,说完便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萧烬。
赏雪?对弈?还点名让他去?
他立刻让赵全去打听。
半个时辰后,赵全带回消息:明日在御花园的,不止九皇子和他,还有几位皇子、公主,以及……天启郡主姬瑶光。
姬瑶光。这个名字在萧烬心头闪过。
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按婚约本该是他正妻的人。
只是因他入京为质,婚事被无限期推迟,成了悬在半空的政治符号。
如今皇帝忽然召他们一同“赏雪对弈”,用意不言而喻。
是要亲眼看看这对被政治捆绑的年轻人,能否真的“相配”。
或者说,是要看看萧烬这个边镇世子,配不配得上天启镇那颗明珠。
萧烬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快三下,慢两下。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高肃宴上背诵《谏逐客书》时,心中那股激荡。
那不仅是应对,也是宣言。
而明日,他要面对的或许是另一种“战场”。
次日,巳时正。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宫墙的金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萧烬跟着引路的宦官,穿过一道道宫门。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巍峨肃穆,每一处都透着皇家威严。
巡逻的侍卫盔甲鲜明,脚步整齐,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御花园在西苑,占地极广。
虽是冬日,园中松柏苍翠,假山嶙峋,亭台楼阁掩映其间。
积雪未化,铺在石径、树梢、屋檐上,将整个园子装点成一片琉璃世界。
引路宦官在一处临水的敞轩前停下:“萧世子,陛下与诸位殿下、郡主都在里头,请。”
萧烬整理了一下衣袍。
今日他穿了身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裘,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他迈步走进敞轩。
轩内温暖如春,四角摆着鎏金炭盆。
正中一张紫檀长案,皇帝赵隆半靠在铺了厚厚锦褥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明黄云纹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气息微弱,但眼睛却异常明亮,正看着案上一局棋。
案两侧,坐着几个人。
左侧是几位皇子,萧烬只认得九皇子赵祚。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常服,正笑嘻嘻地朝他挤眼睛。
右侧,坐着两位少女。
靠外的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穿粉色宫装,眉眼灵动,是某位公主。
靠里的一位……
萧烬的目光停住了。
她穿一身水青色交领襦裙,外罩雪白狐裘,头发绾成简单的垂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幽兰,却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光华。
她端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一丝不苟,却又不显僵硬。
这便是姬瑶光。
萧烬上前,依礼跪拜:“臣萧烬,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赐座。”
有小宦官搬来绣墩,萧烬谢恩坐下,位置恰在姬瑶光斜对面。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朕听闻,你前日在高肃府上,一篇《谏逐客书》,背得满座皆惊。”
“臣惶恐,只是偶有所感,信口胡言。”萧烬垂眸。
皇帝咳嗽了两声,摆摆手:“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今日召你们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看看雪,下下棋,说说话。”
他指了指案上棋局:“瑶光刚与朕下了一局,赢了朕三子。你们年轻人,也来一局,让朕看看。”
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目光却落在萧烬和姬瑶光身上。
姬瑶光起身,盈盈一礼:“瑶光遵旨。”
她走到棋案另一侧坐下,早有宫女重新摆好棋盘。
黑白玉子温润,在紫檀棋盘上泛着微光。
萧烬也起身,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四目相对。
姬瑶光的眼睛很清澈,像两泓深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照见人心。
她没有回避萧烬的目光,也没有任何羞怯或好奇,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器物,一株花草。
“萧世子,请。”她伸手,示意萧烬执黑先行。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萧烬没有推辞,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姬瑶光几乎不假思索,白子落在对角星位。
开局平淡,双方各占两角,接着是小目、守角、拆边,皆是常见的布局。
姬瑶光落子极快,姿态优雅,每一步都合乎棋理,显示出极深的功底。
萧烬却下得很慢。
他不是在下棋,是在观察。
观察姬瑶光的棋风。
严谨、缜密、步步为营,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仁恕”之气,不喜激烈厮杀,偏好稳健取势。
这符合她“爱脉”修为与儒家仁政理想的气质。
十几手后,棋盘上已初具规模。
萧烬忽然手一顿。
他盯着棋盘某处,看了许久,然后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不是常见的定式,而是一步看似无关紧要的“尖”。
姬瑶光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应了一手。
萧烬又落一子,还是“尖”。
接连三手“尖”,形成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局部形状。
像一支楔子,深深嵌入白棋的阵势之中,看似松散,却隐隐将白棋的几块棋连成一片,限制了其发展的空间。
姬瑶光落子的速度第一次慢了下来。
她盯着那三手“尖”,眉头微蹙。
这形状她从未见过,棋谱上也无记载,但直觉告诉她,这步棋……很刁钻。
轩内静了下来。
几位皇子都凑过来看,九皇子赵祚更是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这什么怪招……”
皇帝也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棋盘上,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姬瑶光沉思片刻,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
退让一步,巩固自身。
萧烬却没有趁机进攻,而是转而在另一处落子,又是看似平淡无奇的“跳”。
但这一步“跳”,与之前那三手“尖”隐隐呼应,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势”。
不是杀棋的势,是控制的势,是压缩的势,是让对手处处受制、难以舒展的势。
姬瑶光的脸色渐渐凝重。
她开始长考。
每一步都谨慎至极,试图打破这种无形的束缚。
但萧烬的棋风却变了,不再拘泥于局部,而是大开大阖,忽东忽西,时而侵消,时而压迫,始终不让白棋有喘息之机。
棋至中盘,白棋虽然实地不差,却总感觉束手束脚,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
黑棋的棋子分布看似松散,实则彼此呼应,控制着棋盘的要点和走向。
姬瑶光拈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棋力不济,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冲击。
对方的棋路,完全超出了她所学的所有棋理和定式,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终于,她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是一步无奈的单官守空。
萧烬看了那步棋一眼,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无关胜负的边角。
“郡主,承让了。”他轻声道。
姬瑶光盯着棋盘,看了许久。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萧烬。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不是愤怒,不是挫败,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萧世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探究,
“此局棋路,瑶光前所未见。敢问,源自何谱?师承何人?”
萧烬微微一笑:“无谱无师,只是……随心所欲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
随心所欲,便能下出这等匪夷所思、却又妙至毫巅的棋?
姬瑶光沉默片刻,起身,向萧烬盈盈一礼:“瑶光受教。”
然后,她转向皇帝:“陛下,瑶光棋力不济,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咳嗽着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却畅快:“好,好!好一局‘随心所欲’!萧烬,你这棋……有意思。”
他摆摆手,示意两人回座。
萧烬坐回绣墩,目光与姬瑶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她眼中那层平静无波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而萧烬心中,也第一次对这个被迫绑在一起的“未婚妻”,生出了一丝真实的兴趣。
棋如人。
她的棋,严谨仁恕,是儒家理想。
他的棋,天马行空,是现代思维与实用主义的结合。
这局棋的胜负,或许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