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的夜宴之后,京城的雪下了一夜。
晨起时,庭院里的青石地面已铺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赵全领着仆役在扫雪,竹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单调而规律。
萧烬站在廊下,看着细雪无声飘落。
手背上昨夜那点凉意似乎还在,提醒着他京城这潭水有多深,多冷。
拜会张正则,得“静水流深”四字;
赴高肃宴,以《谏逐客书》应对;九皇子示好在前,各方眼线窥伺在后。
短短几日,他已在这棋盘上落了几子,却也成了别人眼中的棋子。
“世子,”赵全扫完雪,搓着手过来,低声道,“东厂那边……魏公公派人来了。”
萧烬转头看他。
“说是昨晚下的帖子,送到时世子已赴高府,便留在了门房。”
赵全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深紫色封皮,一角印着小小的东厂火焰纹,
“宴请就在今晚,地点是……东厂衙署的后园‘听涛阁’。”
萧烬接过帖子,入手沉重,纸张厚实,带着隐隐的檀香味。
翻开,里面是端正的馆阁体,措辞客气,言“久慕世子风采,特备薄酌,请移玉一叙”。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方鲜红的印章,刻着一个“瑾”字。
比高肃的洒金笺更含蓄,也更迫人。
“知道了。”萧烬将帖子递还给赵全,“去准备吧。礼不必重,但要干净。”
“干净?”赵全一怔。
“不能有任何可能被栽赃、被曲解的东西。”萧烬淡淡道,“一坛好酒,一对玉如意,就够了。”
“是。”赵全会意,躬身退下。
萧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在廊柱上轻叩。
东厂的宴,与高肃的宴不同。
高肃要的是面子,是文斗,是让他出丑或低头;
魏瑾要的,恐怕是里子,是实实在在的把柄,是拿捏。
而这把柄,很可能就落在“财”与“色”上。
酉时正,东厂的马车到了。
不是高府那朱轮华盖的排场,而是一辆通体玄黑的平顶马车,拉车的马也是黑色,马蹄上包了软布,行驶起来几乎无声。
车夫和随行的两名番役皆穿黑色劲装,腰佩短刀,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萧烬依旧带了赵全和两名护卫,礼盒放在车厢角落。
马车驶入暮色,却不是往东厂衙门所在的东华门外,而是转向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马车停下,番役上前叩门,三轻一重。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灯火通明,照出一座精巧的园林。
假山、池塘、曲廊、亭阁,移步换景,丝毫不比高府逊色,只是色调更沉,光影更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一名身着青衫、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迎上来,微微躬身:
“萧世子,请随咱家来。魏公已在阁中等候。”
声音尖细,却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萧烬点头,随他穿过曲廊。
廊下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番役,垂手肃立,如泥塑木雕。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沉香气,混杂着一种更隐晦的、铁锈般的味道。
听涛阁是园中一处临水建筑,三层飞檐,灯火通明。
阁前临着一片不大的池塘,水面上残荷枯立,在灯火映照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阁内,魏瑾已等在那里。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深紫色常服,外罩玄色貂裘,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见萧烬进来,他抬了抬眼,脸上露出一丝淡笑。
“萧世子来了,坐。”
声音依旧平和,甚至比在落雁坡驿站时更温和几分。
萧烬上前行礼,依言在客位坐下。
赵全奉上礼盒,自有小宦官接过,放在一旁几上。
“前些日子路上不太平,让世子受惊了。”魏瑾放下暖炉,端起茶盏,
“咱家一直惦记着,想着等世子安顿下来,好好设宴压压惊。今日总算得了空。”
“劳魏公公费心。”萧烬垂眸道。
“应该的。”魏瑾笑了笑,“令妹的事,咱家已加派人手去寻了。”
“京城附近几处关隘、码头,都打了招呼,只要有消息,立刻就能知道。世子不必太过忧心。”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是警告:你妹妹的行踪,在我掌控中。
萧烬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公公。”
“不说这些了。”魏瑾摆摆手,“今日是私宴,不谈公务。来,上菜。”
话音刚落,便有数名侍女鱼贯而入,捧上各色菜肴。
不是高府宴席那种山珍海味的大菜,而是极精致的江南小点、时令鲜蔬、炖得酥烂的羹汤,每一样都色香俱全,摆盘考究。
酒也是好酒,二十年陈的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倒在白玉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漾着微光。
魏瑾亲自举杯:“世子少年英雄,葫芦口一战,打出了寒渊的威风,也打出了朝廷的体面。咱家敬你一杯。”
萧烬举杯相迎,一饮而尽。
酒确实是好酒,醇厚甘美,入喉温热。
他暗自警惕,魏瑾越是客气,背后的图谋可能越大。
酒过数巡,魏瑾看似随意地聊起京城风物、书画古玩、各地特产。
他不谈朝政,不问寒渊,只像个普通富贵闲人般闲话家常,偶尔还会讲一两件宫闱趣闻,引得侍立一旁的宦官掩口轻笑。
气氛似乎轻松融洽。
直到一名侍女捧着托盘进来,跪在萧烬身侧。
托盘上不是菜,是一方锦盒。
魏瑾放下酒杯,微笑:“世子初到京城,想必手头不便。咱家也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小玩意儿,给世子赏玩。”
侍女打开锦盒。
盒内红丝绒衬底上,躺着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翠色欲滴,在灯火下流光溢彩,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萧烬瞳孔微缩。
魏瑾继续道:“另外,听闻世子身边伺候的人手不足。咱家挑了两个人,还算伶俐,便送给世子使唤。”
他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两名女子。
皆是一等一的美人,一个身着鹅黄襦裙,清丽如莲;一个穿着水红罗衫,娇艳似桃。两人莲步轻移,走到萧烬面前,盈盈下拜:
“奴婢春杏(秋棠),见过世子。”
声音娇柔,眼波流转,皆是万中选一的绝色。
萧烬沉默地看着锦盒中的翡翠,又看了看眼前两名美人,心头一片冰冷。
财与色,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收下,便是把柄落入东厂之手。
受贿,私纳美姬,哪一条传出去,都是洗不掉的污名。
不收,便是当众驳了魏瑾的面子,后果难料。
阁内静了下来。侍立的宦官、侍女,皆垂首屏息,等待着萧烬的反应。
魏瑾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萧烬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锦盒前,拿起其中一只翡翠镯子,在灯下端详片刻,赞道:“好翠色,难得。”
然后,他将镯子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双手捧起,转向魏瑾。
“公公厚赐,萧烬愧不敢当。”他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如此珍品,该配倾城之色。”
“萧烬一介武夫,粗手笨脚,若戴在身上,反倒辜负了这等美玉。”
他将锦盒轻轻放回侍女托盘中,又看向那两名女子:
“二位姑娘天姿国色,更该觅得良缘佳偶。萧烬客居京城,前程未卜,不敢误了姑娘终身。”
说完,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公公美意,萧烬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还请公公收回。”
阁内更静了。
魏瑾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锐利如针,盯着萧烬看了许久。
忽然,他又笑了,这次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好一个‘无功不受禄’。世子果然……志趣高洁。”
他挥挥手,侍女和那两名女子悄然退下。
“既然世子不肯收,咱家也不强人所难。”魏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只是今日这宴,本就是为世子接风。世子若什么都不肯受,倒显得咱家小气了。”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咱家听闻世子好酒,恰好前日得了两坛西域进贡的‘火云烧’,性子烈,够劲。”
“世子带回去尝尝,总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吧?”
这次不是商量,是命令。
萧烬知道,再推脱,便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躬身道:“那萧烬便愧领了。”
“这才对嘛。”魏瑾笑容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宴席继续,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先前。
魏瑾依旧谈笑风生,萧烬应对如常,只是彼此心知肚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戌时末,宴散。
魏瑾亲自送萧烬到阁外,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世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京城这地方,有时候太清高了,未必是好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世子慢慢就懂了。”
“学生谨记。”萧烬垂眸。
魏瑾笑了笑,转身回阁。
马车载着萧烬和那两坛“火云烧”,驶离那座幽深的园林。
出了巷口,便见街边屋檐下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乞丐,其中一个还是缺了条腿的老人,在寒风中抖得如风中残叶。
萧烬让马车停下。
他下车,走到那老乞丐面前,从怀中取出钱袋,将里面所有的碎银铜钱倒出,放在老人破碗里。
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羊脂玉佩,递给老人。
“天冷,去买件厚衣裳,找个地方避避寒。”
老乞丐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萧烬没再多说,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他又让赵全将车厢角落里那两坛“火云烧”搬下来,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乞丐。
“拿去,找个当铺当了,换钱分给街上没饭吃的人。”
小乞丐抱着两坛酒,呆呆点头。
做完这些,马车才重新驶向质子府。
车厢内,萧烬靠坐着,闭上眼。
袖中空空如也,身上也无长物。
魏瑾的“财”与“色”,他一样没沾。
但明日,京城里会传开两件事:
寒渊世子萧烬,赴东厂夜宴,拒收重礼美姬,只带走了两坛酒。
以及,他在寒夜中,将身上钱财玉佩尽数散与乞丐,连那两坛御酒也随手送了人。
前者是态度,后者是名声。
这步棋,只能这么走。
马车驶入夜色,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将街道、屋檐、行人的肩头,都染上一层素白。
仿佛要将这京城里所有的污浊与算计,都暂时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