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深夜。
驿站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萧烬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清冷的月光。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哥哥,是我。”是替身少女的声音,模仿着清浅的语气。
萧烬说道:“进来。”
门开了,替身少女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她穿着清浅常穿的水蓝色衣裙,颈间戴着那枚冰魄玉平安锁,连低头时鬓发垂落的弧度都经过精心修饰。
“哥哥还没睡?”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有些生涩,但努力模仿着大家闺秀的仪态,
“我听值夜的军爷说,哥哥房里的灯还亮着,就让厨房煮了碗面。你晚上吃得少,吃点热的暖暖胃。”
萧烬看着她。
这个叫小荷的姑娘是陆青书从府里丫鬟中精心挑选的,容貌与清浅有七分相似,又经过叶红鱼的幻术修饰,几乎能以假乱真。
但萧烬知道,她不是清浅。
真正的清浅,此刻应该在南下路上某个安全的地方。
“谢谢。”他在桌边坐下,“你也坐。”
小荷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紧张。
清浅紧张时,会下意识地摸颈间的平安锁,而不是绞衣角。
“紧张?”萧烬问,语气温和。
“嗯。”小荷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明天……红鱼姐姐就要动手了。”
“我怕……怕演不好,坏了世子的计划。”她嗫嚅着,
“今天在车上,魏公公每次看我,我都觉得心要跳出来了……”
“你做得很好。”萧烬温声道,舀起一勺面汤,“今天一路上,魏瑾都没有起疑。”
他鼓励道:“陆先生选你,叶姑娘教你,就是因为你有这份机灵和胆量。”
小荷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世子,我……我真的能行吗?”
“我只是个普通丫鬟,我娘是厨娘,我爹早些年修城墙时摔没了。”
“我从来没经历过这些大事……我只会在厨房帮工,会煮面,会缝补衣裳……”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萧烬看着她,忽然想起了真正的清浅。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哥哥最好了”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十四岁了。
过了年,就是及笄的年纪。
她的眉眼越来越像母亲,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那是经历过家变、见过生死后才有的眼神。
而眼前的小荷,眼里是纯粹的惶恐和质朴的忠诚。
“你叫什么名字?”萧烬问,虽然陆青书给过资料,但他想听她自己说。
“小荷。”少女轻声答,眼泪终于掉下来,“荷花的荷。我娘生我那天,梦见满池荷花开了,就给我取了这个名。”
“小荷,”萧烬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你正在做的事,有多重要吗?”
小荷用力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陆先生跟我说过。我要假扮二小姐,掩护她真正离开。”
“如果成功,二小姐就能安全去江南。”她有些担心,
“如果失败……二小姐可能会有危险,寒渊也会有大麻烦。”
“对。”萧烬道,“所以你的角色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也是寒渊的子民。”
“你在为寒渊的未来,尽一份力。”他语气加重,
“这份力,不比在战场上杀敌的将士轻,也不比在商会算账的掌柜薄。”
小荷眼中泪光更甚,但这次多了一丝光亮:
“我……我只是个丫鬟,能做这些,已经很知足了。”
“陆先生说,事成之后,会给我娘一笔钱,让她晚年无忧。这……这就够了。”
萧烬看着她,忽然问:“小荷,你想过将来吗?等这一切结束,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小荷想了想,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声音也轻快了些:
“我想……在寒渊城开一家小面馆。”
“我娘做的牛肉面可好吃了,汤头要熬一整夜,牛肉炖得烂烂的,街坊邻居都说香。”
“我还想……种一院子的荷花,夏天开花的时候,可漂亮了。”
“我娘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干净的花……”
很简单的愿望。
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却遥不可及。
萧烬仿佛看见那个画面。
寒渊城某个小巷里,一间冒着热气的小面馆,院子里荷花盛开,一个妇人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一个姑娘笑着招呼客人。
那是太平年景里,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日子。
“好。”萧烬点头,声音很郑重,“等这一切结束,我帮你开面馆,帮你种荷花。”
“真的?”小荷眼睛亮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只是个丫鬟……”
“君子一言。”萧烬道,“寒渊的世子,从不对子民食言。”
小荷破涕为笑,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羞涩,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那世子呢?世子想要什么?”
萧烬沉默片刻。
他想要的很多。
想要寒渊安稳,想要家人平安,想要姐姐回家,想要那些欺负过寒渊的人付出代价。
想要父亲能站起来,想要清浅能自由地活在阳光下,想要明月姐姐不再受辱。
还想要弄清楚七情圣血的秘密,揭开钦天监的图谋,找到一条能让寒渊、让北境、让天下人都能安稳生活的路。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我想要你们都好。”
小荷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她连忙低头,不让萧烬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世子,您是个好人。我娘说,看人要看眼睛。”
“您的眼睛里……有心疼人的光。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不一样。”
萧烬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他揉了揉小荷的头发,就像他经常对清浅做的那样:
“傻丫头,这世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咱们总得试着做个好人。”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该休息了。”萧烬起身,“明天还要赶路,你得保持精神。”
小荷也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双手捧着递给萧烬:
“世子,这个……给您。”
荷包是普通的红布缝制,针脚细密,上面用黄线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是?”
“我娘给我的护身符。”小荷脸红了,“里面装着艾草和朱砂,还有……我从寒山寺求来的平安符。”
“我娘说,能辟邪保平安。我……我想送给世子。您这一路去京城,比我们危险多了。”
萧烬接过荷包。很轻,但在他手里,却有千钧之重。
“你娘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小荷摇头,眼中又涌出泪:“不知道。陆先生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只跟我娘说,我要出趟远门,替府里办事,得一阵子才能回来。”
“我娘连夜缝了这个荷包,说让我带着……可是,我觉得世子更需要它。”
萧烬握紧荷包,认真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好,我收下。谢谢你,小荷。也谢谢你娘。”
“世子……”小荷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一字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寒渊需要你,二小姐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她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娘说,只要有您在,寒渊的天就塌不下来。”
萧烬看着这个才十五六岁、没读过什么书、却有着最朴素智慧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寒渊的百姓。
父亲说的“根”。
“我会好好的。”他轻声道,“你们也要……好好活着。等面馆开张那天,我去吃第一碗面。”
小荷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萧烬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回隔壁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廊下,握着那个小小的荷包,望向北方。
寒渊,此刻应在沉睡。
而那些像小荷一样平凡的人,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片土地。
“父亲,”他轻声自语,“您说的‘根’,我好像……开始懂了。”
回到房中,他将荷包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和那枚冰莲花玉佩放在一起。
一个来自母亲,一个来自寒渊的子民。
都是他要守护的承诺。
窗外,月色如水。
驿站里,除了巡逻的士兵,所有人都睡了。
但每个人都做着不同的梦。
小荷梦见面馆开了张,娘亲在厨房忙碌,院子里荷花盛开,世子坐在窗边吃面,抬头对她笑了笑。
而萧烬……
他梦到寒渊城被大火吞噬,姐姐在火中哭泣,清浅被黑影拖走,父亲在城头战死。
他拼命想救,却怎么也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小荷和她娘的面馆也被火焰吞没,那些荷花在火中枯萎……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