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车队抵达幽州地界。
这里已是北境与中原的交汇处,官道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
北方的苍凉冻土逐渐被南方的丘陵田亩取代,沿途村镇也密集起来,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但车队没有进幽州城,而是绕城而过,继续向南。
“魏公公,不进城歇息吗?”萧烬在马车中间道。
魏瑾的声音从旁边马车传来:“陛下催得急,咱们赶赶路,天黑前到下一个驿站。幽州城……不太平。”
不太平?
萧烬心中一动。
幽州是北境重镇,朝廷在此设有总督府,按理说应该是朝廷控制力最强的地方之一,怎么会“不太平”?
萧烬没有多问。
车队沿着官道疾驰,扬起滚滚尘土。
三百禁军骑兵前后护卫,铠甲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萧烬掀开车帘,望向北方。
寒渊,已经远得看不见了。
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不,是两辈子记忆交织的地方,此刻只存在于回忆中。
他想起了镇守府的书房,想起了黑山山谷的军营,想起了醉仙楼的拍卖会,想起了葫芦口的血战……
他眼前不禁浮现一张张熟悉可亲的脸庞。
秦破军憨直的笑脸,陆青书推眼镜的习惯动作,苏墨转动玉扳指的从容,韩叔沉默的忠诚。
以及……父亲萧凛在黎明前的叮嘱,妹妹萧清浅含泪的眼睛。
如果没有穿越到这里来,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找工作吧。
这一路走来,危机四伏,每天都生活在紧张的状态中,对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淡了。
在生存与安全的需求被满足之前,是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想其他的。
“世子,看什么呢?”
叶红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易容成侍女模样,坐在“萧清浅”的马车里,此刻正探出头来。
萧烬摇头:“没什么,看看风景。”
叶红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了然一笑:“想家了?”
“有点。”
“正常。”叶红鱼道,“我第一次离开天宗时,也是这样。”
“但后来发现,江湖很大,世界更大。走出去,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小。”
她说得轻松,但萧烬听出了话里的沧桑。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子,经历的恐怕比他多得多。
“红鱼,”萧烬忽然问,“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红鱼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师父啊……就是个傻子。”
“傻子?”
“嗯。”叶红鱼点头,“明明修为通天,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非要管天下事。”
“他说,七情天宗之所以超然,不是因为我们多强,而是因为我们有责任:守护七情修炼的正道,防止有人走极端。”
她停了一会,“所以他反对宇文绝的‘无情道’,反对钦天监的某些‘实验’。然后……他就死了。”
语气平淡,但萧烬听出了刻骨的恨。
“宇文绝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权力,因为理念,也因为……”叶红鱼看向萧烬,
“某些人的野心。宇文绝想将天宗变成他的一言堂,想用天宗的力量,做某些大事。”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师父挡了他的路。”
“什么大事?”
叶红鱼摇头:“我不知道。师父临死前只说了四个字:‘小心钦天’。然后……就没了。”
小心钦天。
这和父亲萧凛的警告如出一辙。
萧烬心中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钦天监,这个看似只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机构,恐怕才是这一切背后的推手。
净水体,七情圣血,七情天宗内斗,甚至可能包括二十年前的七王之乱,五年前父亲中毒……
都和钦天监有关。
“红鱼,”萧烬低声道,“你师父的仇,我会帮你报。”
叶红鱼笑了:“先顾好你自己吧。别忘了,咱们的三年之约,这三年,你得先活下来。”
“我会的。”萧烬点点头。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就在这时,车队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传来军官的禀报声:“魏公公,前面是‘一线天’峡谷,地形险要,是否先派斥候探路?”
魏瑾掀开车帘,望向远处。
官道在此处拐入两山之间,两侧崖壁陡峭,高耸入云,中间只留一条狭窄通道。
正是幽州有名的险地,一线天。
“派一队人先去探探。”魏瑾道,“其余人,在此稍歇。”
车队停下。
禁军士兵散开警戒,车夫给马匹喂水喂料。
萧烬和“萧清浅”也下车活动筋骨。
魏瑾走过来,笑眯眯道:“萧将军,这一线天地势险要,常有盗匪出没。不过放心,有咱家在,保你们平安。”
“有劳公公。”萧烬抱拳。
他走了几步,观察着周围地形。
一线天入口狭窄,两侧崖壁光滑,几乎无法攀爬。
峡谷长约三里,出口同样狭窄。若是有人在此设伏……
正想着,探路的斥候回来了。
“禀公公,峡谷内无异样,可以通行。”
“好。”魏瑾点头,“传令,快速通过,不得停留。”
车队重新启程,驶入一线天。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崖壁高耸,只留一线天空。
车轮声、马蹄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显得格外沉闷。
假扮萧清浅的小荷有些紧张,握住了叶红鱼的手。
叶红鱼拍拍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记住我交代的,等会儿如果发生什么,你就照之前排练的来。”
小荷点头,手指冰凉。
萧烬也提起警惕,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车队行进到峡谷中段时,异变突生。
“轰隆——!”
前方出口处,忽然滚落大量巨石,将去路堵死!
几乎同时,后方入口也传来巨响。
后方入口同样也被巨石封住!
“有埋伏!”禁军军官大吼,“保护公公!保护世子!”
三百禁军迅速收缩,将三辆马车围在中间,刀出鞘,弩上弦,警惕地望向两侧崖壁。
魏瑾掀开车帘,脸色阴沉:“何方宵小,敢拦钦差车队?!”
崖壁上传来大笑声。
数十个黑衣人从崖顶现身,手持弓箭,对准下方。
为首一人蒙着面,声音嘶哑:
“魏公公,别来无恙啊。咱们不要别的,只要一个人,寒渊镇二小姐,萧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