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车队即将启程,驿站里一片忙碌。禁军士兵在检查马匹车辆,车夫在装运行李,魏瑾的贴身太监在准备早膳。
萧烬站在驿站院中,望着北方寒渊的方向。
他想起昨天深夜,车队离开寒渊城约三十里时,曾在一处偏僻的山坳短暂停留。
那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那里等他。
......
“世子,这边请。”
带路的是韩叔。这位老卒驾着一辆运柴的马车,在车队经过时“恰好”抛锚,用事先约定的暗号,将萧烬引到山坳深处。
月光下,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萧烬熟悉又陌生的脸。
萧凛。
寒渊镇主,他的父亲。
这位五十二岁、本该瘫痪在床的老将,此刻却端坐在马车中。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左脸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狰狞,但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腰背挺直......完全不是病榻上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父亲……”萧烬愣住了。
萧凛抬手,示意他上车。
马车内空间狭小,只有父子二人。韩叔守在外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很意外?”萧凛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但中气十足。
萧烬点头:“父亲,您的身体……”
“毒还在,死不了,但也好不了。”萧凛淡淡道,“这些年装病,一是麻痹朝廷和烈阳,二是……争取时间。”
他看向儿子,眼神复杂:“烬儿,你这半年的变化,为父都看在眼里。拍卖会、练兵、打仗......做得不错。”
这是萧凛第一次正面肯定他。
萧烬心中微暖:“孩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萧凛重复,忽然笑了,“你知道你爷爷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萧烬摇头。
“他说,‘凛儿,萧家镇守北境百年,不是为了忠君爱国那些虚名。我们守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祖宗留下的基业,更是……一个承诺。’”
“承诺?”
萧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寒渊怒涛诀》。”萧凛郑重道,“萧家祖传功法,怒脉修炼的顶尖心法之一。你之前学的是入门篇,这是全本。”
萧烬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经脉运行图。
“父亲,这……”
“你听我说完。”萧凛按住他的手,“修炼此功,需以北境寒渊的‘冰火两极’为基......冰是北境严寒,火是心中怒意。练至大成,可引寒渊地脉之力,一念冰封百里,一念烈焰焚天。”
他顿了顿:“但你记住,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寒渊怒涛诀》的奥义不在‘怒’,而在‘控’......控制怒意,而非被怒意控制。否则,终将走火入魔,像我一样。”
“烬儿,七情之力,源于心,显于行。你所修《感气篇》残缺,缺失调和之法。怒脉勇猛,易摧肝火;喜脉悠长,过则伤心。今后修炼,若感情绪日益炽烈难以自控,便是隐患发作之兆。届时...可往云梦一行,寻一位...故人。”
萧烬这才明白,父亲这些年装病,或许不全是七星海棠的毒,也有功法反噬的原因。
“孩儿谨记。”
“还有,”萧凛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古朴的青铜钥匙,“这是寒渊镇地下秘库的钥匙。秘库在镇守府地底三十丈,除了我,无人知晓。”
他将钥匙放在萧烬手中:“秘库里,有萧家百年积累......金银、古籍、兵器,还有……一些你不该现在知道的东西。若有一天,寒渊真的守不住了,去那里。”
萧烬握紧钥匙,感觉到上面冰冷而粗糙的纹路。
“父亲,您……”
“我要走了。”萧凛望向车窗外,“这次出来,是冒险。魏瑾的眼线无处不在,我不能久留。”
他转身,深深看着儿子:“烬儿,你这次入京,凶险万分。京城那个地方……吃人不见血。”
“孩儿明白。”
“你不明白。”萧凛摇头,“你以为朝廷只是忌惮藩镇?你以为皇子争斗只是权力之争?不,那下面……有更深的东西。”
他压低声音:“二十年前‘七王之乱’,你以为真是七个藩王造反?五年前我中毒,你以为真是烈阳镇和朝廷联手?还有你妹妹的净水体……为什么钦天监如此重视?”
一连串的问题,让萧烬心中震动。
“父亲的意思是……这一切背后,有同一只手?”
“或许不止一只。”萧凛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烬儿,为父这些年装病,不只是为了麻痹敌人,更是为了……暗中调查。但越查,越觉得可怕。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他握住萧烬的手,用力:“所以,你在京城,要记住三件事。”
“第一,藏拙。你现在的实力、智慧,只能露出三成。剩下的,留作底牌。”
“第二,结盟。九皇子赵祚可以结交,张居则可以合作,但不可完全信任。记住......在京城,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三,”萧凛盯着儿子的眼睛,“保命第一。必要时,什么都可以放弃,包括寒渊。只要你活着,萧家就有希望。”
这话说得决绝。
萧烬心中一痛:“父亲……”
“听我说完。”萧凛打断他,“我老了,毒入骨髓,活不了几年。你姐姐在烈阳受辱,你妹妹被朝廷觊觎,寒渊内忧外患……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声音罕见地柔和:
“烬儿,你是我的骄傲。从小到大,我从未夸过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怕你骄傲。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萧烬鼻子一酸。
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他。
“父亲,孩儿一定……”
“别说大话。”萧凛摆手,“记住我的话,活着回来。其他的……交给天意。”
他掀开车帘,对韩叔道:“送世子回去。”
“是。”
萧烬下车,回头看向马车。
萧凛坐在黑暗中,只看得见轮廓。但那一刻,萧烬忽然觉得,父亲的身影从未如此高大。
“父亲保重。”
“你也是。”
马车缓缓驶入夜色,消失不见。
......
“世子,该启程了。”
禁军军官的声音将萧烬从回忆中拉回。
他转身,看向驿站门口。
魏瑾已经出来,站在马车旁。萧清浅也在叶红鱼的搀扶下走来,她穿着水蓝色衣裙,颈间的平安锁在晨光中闪烁。
“萧将军,昨夜休息得可好?”魏瑾笑眯眯问。
“尚可。”萧烬点头,“多谢公公关心。”
“那就好。”魏瑾道,“今日路程紧,午时前要赶到幽州城。走吧。”
众人上车。
车队再次启程,驶出驿站,沿着官道向南。
萧烬坐在车内,手中握着那本《寒渊怒涛诀》和那枚青铜钥匙。册子很薄,钥匙很小,但分量却很重。
那是父亲给他的,也是萧家百年的传承。
“藏拙,结盟,保命……”
他轻声重复父亲的叮嘱。
京城,那个吃人不见血的地方,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正想着,车队忽然再次减速。
“又怎么了?”魏瑾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回公公,前面……有送葬的队伍。”军官禀报。
萧烬掀开车帘望去。
果然,前方官道上,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正缓缓而行。白幡飘扬,纸钱飞舞,哭声隐约可闻。
“让他们让开!”魏瑾冷声道。
“可是公公……送葬队伍,按规矩……”
“按什么规矩?陛下的圣旨就是规矩!”魏瑾怒道,“让他们靠边,否则就以冲撞钦差论处!”
军官不敢违抗,带人上前驱赶。
送葬队伍一阵骚乱,但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车队从旁驶过时,萧烬看见棺材旁跪着一个老人,正用怨恨的眼神盯着他们。
那眼神,让他心中一凛。
“公公,”他忍不住道,“死者为大,我们这样……”
“萧将军心善。”魏瑾在旁边的马车里笑道,“但咱们有皇命在身,耽误不得。这些百姓……会理解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萧烬知道,那个老人的眼神,不会理解。
这就是京城那些人的做派......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草芥。
而他,即将进入那个世界。
车队继续前行。
萧烬收起《寒渊怒涛诀》和钥匙,闭上眼,开始按照功法第一层的心法运转真气。
喜脉的温润真气在经脉中流动,但渐渐地,一丝灼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那是怒脉的雏形。
冰火交织,寒渊怒涛。
父亲说得对,他需要力量。
更需要……控制力量的能力。
窗外,官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
寒渊越来越远,京城越来越近。
而萧烬知道,从今天起,他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的路。
“京城……”他轻声自语,“我来了。”
语气平静,但眼中闪过坚定的光。
父亲说京城吃人不见血。
但他萧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一去,要么粉身碎骨。
要么……搅动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