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下来。
秦破军走到萧烬身边,低声道:“世子,这杂碎演戏倒是一流。”
“他知道我们看穿了。”萧烬摆摆手,走回座位,
“他来,一是试探我们对刘琮之死的反应,二是撇清关系,三……恐怕还想看看,我们手里有没有他更怕的东西。”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那他试探出什么了?”
“他知道我们不信他,也知道我们握有更多筹码。”
萧烬端起已凉的茶杯,一饮而尽,
“刘琮一死,他与高肃的线断了,但我们也少了一个牵制烈阳的明桩。接下来,他会更无所顾忌。”
苏墨从侧门进来,拇指转动着扳指,脸色有些凝重:
“世子,刚得到消息,我们在监军院的眼线被清洗了三个,都是昨夜当值的人,可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对方手法干净,像是军中老手。”
萧烬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灭口。”他冷冷道,“慕容桀动手倒快。王弘之和杨继盛那边呢?”
陆青书接话:“王公公已验过尸,杨御史也做了勘查。两人都对‘烈阳令牌’和‘黑煞教蚀心针’同时出现存疑。杨御史午后已启程回京,王公公还在驿馆,似乎在等什么。”
“他在等我们表态。”萧烬道,“等我们是借此向朝廷哭诉烈阳暴行,还是息事宁人。”
秦破军急了:“那咱们还等什么?证据确凿,上报朝廷,发兵烈阳啊!”
“证据?”萧烬看他一眼,“什么证据?一枚谁都能仿造的令牌?”
“一根来历不明的毒针?刘琮死了,他手里的真账本说不定早已被调包或销毁。”
“慕容桀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死无对证。”
他顿了顿:“何况,现在发难,正中某些人下怀。朝廷巴不得西北境两镇撕破脸,他们好坐收渔利。”
“那就这么算了?”秦破军不甘。
“算了?”萧烬眼中寒光一闪,“刘琮该死,但不该死得这么‘正好’。”
“慕容桀想用一条阉狗的命来搅浑水,试探底线,那我们就把水搅得更浑。”
他抬眼,看向三人:“按第二套计划行事。刘琮之死,对外统一口径:
系黑煞教余孽报复所为,烈阳令牌系凶手栽赃,意在挑拨。
全力配合王弘之调查,但要引导他往‘江湖仇杀’和‘刘琮个人恩怨’上想。”
“那慕容桀……”苏墨问。
“他以为杀了刘琮就能断线?”萧烬冷笑,“刘琮是死了,可他这些年贪墨的银子、勾结的官员、留下的烂账,可没死。”
“青书,把咱们手里那些‘刘琮遗物’整理一下,挑些不痛不痒的,给王弘之送一份去。”
他继续安排说道,
“再‘不小心’漏点风声给慕容桀,让他知道,刘琮临死前,可能还留了点什么‘纪念品’。”
陆青书会意:“学生明白。虚虚实实,让他寝食难安。”
“至于他本人,”萧烬手指停住敲击,“他喜欢留在寒渊看戏,那就让他看。”
“破军,加派人手,‘保护’好慕容少主和他的随从。”
他对秦破军说道,“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秦破军抱拳。
“都去准备吧。”萧烬摆手,“好戏,才刚开场。”
三人退下。
——
悦来客栈三楼。
慕容桀推门进屋,萨珊先生正坐在窗前,手里托着水晶球。
球体内雾气翻腾,隐约映出星辰轨迹,还有一丝血色残留。
“如何?”萨珊先生没回头,声音缥缈。
“萧烬果然不信。”慕容桀走到桌边,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他点破了刘琮之死,也暗示知道五年前旧事。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萨珊先生缓缓睁眼:“刘琮一死,萧烬少了一个明面上的敌人,却也少了一个牵制我们的筹码。”
“他此刻强硬,是不得不强。”他淡淡地说道,
“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寒渊不怕烈阳,更不能因刘琮之死而示弱。”
“那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慕容桀问。
“第一步达到了。”萨珊先生点头,“水已搅浑,萧烬和王弘之都需要时间消化、判断。”
“但这潭水下面,萧烬显然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暗礁。”
他沉吟道,“他提到的‘刘琮遗物’,不可不防。”
慕容桀冷笑:“一个死人,能留下什么?账本?密信?我早已处理干净。”
“未必是实物。”萨珊先生抚摸着水晶球,“也可能是人证,是某些只有刘琮才知道的接头方式、暗号。”
“萧烬掌管寒渊时日尚短,刘琮经营多年,未必没有埋下几颗连萧烬自己都不知道的钉子。”
他缓缓说道,“如今刘琮暴死,这些钉子若被萧烬趁机掌握或利用……”
慕容桀眼神一凝:“先生是说,萧烬可能在借此机会,反向清理内部?”
“可能。”萨珊先生道,“也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无论如何,我们不宜再在寒渊久留。”
他语气加重:“刘琮已除,萧烬态度明确,再留下去,恐生变数。”
慕容桀沉默片刻,摇头:“不,现在不能走。我一走,反倒显得心虚。”
“萧烬不是要演‘江湖仇杀’吗?那我就陪他演到底。”
“他加派人手‘保护’我,我就让他‘保护’。正好看看,他这寒渊城,到底有多少斤两。”
他走到窗边,望着镇守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何况,他拒我于千里之外,伤我颜面……这笔账,还没算呢。”
萨珊先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少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慕容桀转身说道:“萧烬不是重名声、讲仁义吗?”
他阴冷的笑了笑:“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让他身败名裂,看他还如何嚣张。”
窗外,天色更阴沉了。
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风雪欲来。
——
镇守府书房。
萧烬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
地图上,寒渊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在监军院、悦来客栈、镇守府几个点画了圈,又连上线。
“青书,”他开口,“王弘之那边,礼物送去了吗?”
“按世子吩咐,送去了部分刘琮贪墨军饷的账目副本,以及几封与无关紧要官员的往来书信。”
陆青书站在身后,“王公公收下了,没多问,只说‘世子有心了’。”
萧烬点头:“杨继盛走得急,但他回京后的奏报,对我们有利。”
“王弘之这人,贪财惜命,但也不傻。他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们给他真的‘小贪’证据,他回去就好交差。至于烈阳……他心里有杆秤。”
他放下炭笔,转身,“慕容桀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客栈后就没再出来。”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但我们的人发现,他手下有两人换了便装,傍晚时分在春香楼附近转悠,还和一个粮商之子接触过。”
“春香楼?”萧烬挑眉。
“是,城中最大的烟花地。”陆青书顿了顿,
“那个粮商之子王丙,其父与我们有生意往来,但此人好赌,前不久刚欠下一笔巨债。”
萧烬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慕容桀这是……想玩阴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打听清楚,他们想怎么做。”
“是。”陆青书记下,“还有一事,慕容桀临走说的‘正月十二之劫’,萨珊的预言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防。”
他推了推眼镜:“学生已安排人留意城中傩戏班子和近日入城的陌生戏班,并加强了那几日的城防与巡哨。”
“做得对。”萧烬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夹着雪沫涌进,
“不管他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所示,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窗外,漆黑的夜里,雪片如扯碎的宣纸,纷纷扬扬。
一片,两片,三片……无声落下,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檐。
仿佛也要覆盖住这座边镇下所有涌动的暗流与即将迸发的火星。
正月初八,已入夜。
那场未知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