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
王弘之在天亮前就已离开寒渊,回京复命。
他带走了杨继盛的初步查案结果,也带走了刘琮之死的谜团。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另一支更加庞大的车队,司礼监掌印魏瑾的车队,抵达了寒渊城。
清晨。
镇守府前院里,三辆青篷马车已经套好,马是北地特有的长毛马,体格健壮,鼻孔里喷着白气。
萧烬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往车上搬行李。
秦破军、陆青书、苏墨都在他身边。
“世子,”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昨晚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萨珊先生关在地牢,翠儿姑娘和她爹都安置好了,王公子那边也敲打过,不会乱说。”
萧烬点点头:“慕容桀呢?”
“天没亮就带着火麟骑走了。”秦破军哼了一声,“走得灰头土脸的,看着就解气。”
苏墨转动着玉扳指:“不过他临走前,让人送了份礼来......说是给世子的‘赔罪礼’。我看了,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和波斯地毯,价值不菲。”
“收着吧。”萧烬淡淡道,“算是他掏的学费。”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匆匆跑进来:“世子!钦差到了!是……是司礼监掌印魏公公亲自来了!”
萧烬心里一沉。
魏瑾亲自来,说明事情不简单。
“开中门,准备接旨。”
半个时辰后,镇守府正厅。
魏瑾站在厅中,五十余岁、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九千岁”,穿着蟒袍,手持拂尘,笑容和煦,眼神却深不见底。
“萧将军,”魏瑾声音尖细,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陛下想念您呐。这不,又让咱家亲自来传旨。”
“对了,”魏瑾似笑非笑,话锋一转,“咱家进城时,听闻监军院出了点事?刘琮刘监军,似乎不大安好?”
萧烬心头一紧,面上却显出沉重与恰到好处的愤慨:
“回公公,确有此事。刘监军昨夜遇害,凶手留下烈阳镇令牌,似是报复。萧某已命人彻查,并上报朝廷。”
“哦?”魏瑾挑眉,“烈阳镇?慕容桀那小子,胆子不小啊。”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萧将军觉得……真是烈阳镇所为?”
“现场证据确凿。”萧烬拱手,“但究竟如何,还需朝廷明断。”
魏瑾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罢了,此事自有地方官和杨御史查办。咱家此来,只为传旨。萧将军,接旨吧。”
萧烬率众跪接。
魏瑾展开圣旨,声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羽林郎将萧烬,年少有为,忠勤可嘉。朕念北境路远,入京不便,特命尔明日启程,不必等待原定之期。”
“另,为示恩宠,准尔携胞妹萧清浅一同入京,入钦天监修习,以全其净水体天赋。钦此......”
话音落下,厅中死寂。
萧烬跪在地上,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明日启程,不必等待......这是催促,也是警告。
而让萧清浅一同入京,入钦天监修习......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萧将军,接旨吧。”魏瑾笑眯眯地将圣旨递过来。
萧烬双手接过,沉声道:“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看向魏瑾:“魏公公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舍妹年幼,且身体不适,恐怕不宜长途跋涉。”
“欸,萧将军多虑了。”魏瑾摆摆手,“陛下仁德,特命太医院准备了马车,铺了软垫,随行还有御医两名。这一路啊,保准令妹舒舒服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萧将军,陛下对令妹的‘净水体’可重视得很呐。”
“钦天监袁监正亲自开口要人,说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若好生培养,将来必成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明白......你妹妹,我们必须带走。
萧烬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魏公公,”他勉强笑道,“只是事有不巧。”
“腊月二十九那日,因家母冥诞将至,舍妹思亲心切,特由家人护送,启程回江南外祖家祭扫,以全孝道。”
“北地风雪酷烈,道路难行,车队又携有女眷行李,行进必然缓慢。”
“算来此时,应尚未出北境地界,但具体行至何处,却难确知。 ”
他摊了摊手,显得有些为难,“仓促之间,恐难即刻追回面圣。”
魏瑾眼睛微眯,笑容不变:“腊月二十九?那岂非已离镇十余日?”
“萧将军,这‘缓慢’之说……未免有些托大吧。”
“陛下之召,重于泰山。莫说是风雪,便是刀山火海,也该折返。”
他随即下令:“赵千户,立刻派缇骑,持咱家令牌,沿南下所有官道、驿站严查。”
“腊月二十九后从寒渊出发的所有车队、行人,逐一盘问!”
“务必找到萧小姐车驾,‘请’回京城!”
然后他转向萧烬,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萧将军您,圣命在身,不可延误。今日便随咱家启程。”
“令妹之事,自有下边人去办。”
“若真如将军所言车队缓慢,想必不日便可追上,于途中汇合便是。”
魏瑾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烬。
萧烬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魏瑾的极限施压与试探。
他面上却显出如释重负与感激之色:
“如此周密安排,解了萧烬心头大难。一切全凭公公做主。”
萧烬心里道:他要查,便让他查。真正的清浅早已转入暗线,他查的只是一道幌子。而红鱼,此刻必须快马加鞭了。
魏瑾仔细打量着萧烬的神色,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伪饰,但最终只看到一片“诚恳”的无奈与配合。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疑虑,但并未再逼迫。
“既如此,”魏瑾慢悠悠道,“就请萧将军速去安排吧。咱家就在此等候,午后准时启程。”
萧烬转身离开正厅。
秦破军、陆青书、苏墨连忙跟上。
四人快步来到书房,关上门。
“世子!”秦破军急道,“不能让他们带走二小姐!钦天监那地方……”
“我知道。”萧烬脸色阴沉,“但现在翻脸,就是抗旨。魏瑾带来的三百禁军只是明面上的,暗处肯定还有高手。一旦动手,我们毫无胜算。”
陆青书快速分析:“魏瑾修为至少是恶脉融天境,我们无人能敌。三百禁军都是精锐,加上暗中的高手……正面冲突,必败无疑。”
苏墨咬牙:“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清浅被带走?”
“当然不。”萧烬走到窗边,望向府外。
那里确实停着几辆华丽的马车,周围站着禁军士兵,铠甲鲜明。
他沉思片刻,转身道:“青书,你去安排把我们从监军院截获的那个关键证人放出来。就是那个知道刘琮和烈阳交易细节的账房先生。”
三人一愣。
“放出来?”
“对。”萧烬眼中闪过冷光,“就说他‘越狱潜逃’,去向不明。另外,派人去烈阳镇方向,故意留下些痕迹。”
陆青书瞬间明白了:“嫁祸给烈阳镇?”
“不止。”萧烬快速道,“苏墨,你去准备马车,但要动些手脚......车轮、车轴,都弄点问题。不必太明显,但走上一百里,肯定要坏。”
“拖延时间?”
“对。”萧烬点头,“我们需要时间布置。清浅是腊月二十九清晨离镇的。”
“我料定朝廷必有反应,故严令凌雪‘行程缓进,日行不超过三十里’,并必须在预设的中转点‘黑山峪’停留待命。”
他冷静地说道,“算时日,他们此刻应刚抵黑山峪不久。这是最后的机会。 红鱼在哪里?”
秦破军道:“叶姑娘说她在城东‘悦来客栈’。”
“去请她来。”萧烬顿了顿,“不,我亲自去。你们按我说的做,记住......表面上要配合,要感恩戴德,要让魏瑾觉得我们怕了,在被动地帮他‘找回’妹妹。”
“是!”
三人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