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只剩萧烬和叶红鱼。
叶红鱼喝了口酒，咂咂嘴：“这酒一般，不如我师父酿的‘醉红尘’。”
萧烬在她对面坐下：“姑娘现在可以说了。”
叶红鱼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去。她看着萧烬，眼神变得认真：
“萧世子，我知道你是谁……寒渊镇世子，萧凛的儿子，刚打了胜仗，又被封了羽林郎将，十天后要入京当质子。”
萧烬神色不变：“这些不是秘密。”
“那这个呢？”叶红鱼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温润，雕着一条盘旋的龙，龙眼处有一点朱红……那是血沁。
萧烬瞳孔微缩。
这玉佩……他见过。在母亲的遗物里，有一幅画像，画中男子腰间就挂着这枚玉佩。母亲说，那是她的一位故人。
“你从哪得来的？”萧烬声音微沉。
“我师父给的。”叶红鱼收起玉佩，“他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寒渊萧家的后人，就把玉佩拿出来……算是信物。”
“你师父是谁？”
“七情天宗前宗主，叶孤鸿。”叶红鱼平静道，“不过他已经死了。五年前，被现在的代宗主宇文绝毒杀，嫁祸给朝廷。”
萧烬心中一震。
七情天宗……天下修炼圣地。他修炼的《七情入门》便是源自此道。
宗主内斗，这是触及根本的秘闻。叶红鱼如此直白地告诉他，显然别有深意。
“姑娘告诉我这些，是想……”
“想跟你做个交易。”叶红鱼直视萧烬，“我需要你帮我报仇……杀了宇文绝，夺回天宗。作为回报，我会帮你三年。”
“三年？”
“对，三年。”叶红鱼伸出三根手指，“这三年里，我会用我的幻术、易容术，还有江湖人脉，帮你做事。”
她补充道：“你要入京，京城那地方鱼龙混杂，有个擅幻术的人在你身边，会方便很多。”
萧烬沉默片刻：“姑娘凭什么认为，我能帮你报仇？宇文绝是七情天宗代宗主，修为深不可测。”
“而我……按我所得残卷所述，不过刚摸到‘七情入体’的门槛，还在第一重‘感气境’打转。”
“感气境？”叶红鱼挑了挑眉，随即恍然，“看来你得到的传承确实残缺得厉害，连基本的境界脉络都模糊。那我简单说说，你便知差距。”
她拿起一根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划出三道浅痕：“天下七情修炼，公认分三大重关。”
“第一重‘七情入体’，乃奠基之境，分感气、凝核、通脉三境。”
“感气者，如你此刻，能感知、分辨情绪能量，引气入体，强身健脑，仅此而已。”
“凝核境，需择定主修情绪，于体内凝结‘情核’，至此方能小幅影响外界，比如让枯木逢春、点燃烛火。”
“通脉境，情核连通经脉，真气可短暂外放，附着兵刃拳脚，威力初显。”
她顿了顿，看向萧烬：“你天资本不错，又身处激变之中，情绪丰沛，若得正法，五年内有望凝核。但宇文绝……”
她手指划过第一道痕，落在更下方的空白处，
“他二十年前便是‘第二重：情意化形’中的法相境高手，如今怕是早已踏入‘第三重：天人交感’，至少是领域境，甚至触及通玄。”
“他展开的‘恶念领域’，能扭曲百丈内生灵心志，未结情核者入内，顷刻间便会心防崩溃，沦为只知恐惧的傀儡。这，便是境界的绝对差距。”
萧烬心中一沉。他虽然对高境界有所耳闻，但如此清晰的对比，更觉压力如山。
“正因为差距如天堑，我才需要你。”叶红鱼话锋一转，
“我看过你的命格……虽然被人用秘法遮掩了，但仍能窥见一丝特质。你不是普通人，你的命运……与这天下变局纠缠极深。”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背后，有一股力量在帮你遮蔽、在推动。”
萧烬眼神一凝：“谁？”
“不知道。”叶红鱼摇头，“但那股力量很强，强到能干涉天机，让我师父留下的‘窥命镜’都难以映照你的完整未来。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我需要借助这份变数，为师父报仇。”
雅间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
许久，萧烬才开口：“姑娘，你要我帮你报仇，可以。但有几个问题。”
“说。”
“第一，我现在的实力，远不足以对抗宇文绝。报仇之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我等得起。”叶红鱼平静道，“我已等了五年。七情修炼，本就是水磨功夫与心性淬炼的结合，急不得。我有的是耐心。”
“第二，”萧烬看着她，“姑娘要帮我三年，这三年里，我要你绝对忠诚。我不接受三心二意、随时可能背叛的盟友。”
叶红鱼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萧世子，我师父死了，我在天宗被追杀，在江湖被通缉……除了你，我没别的选择。而且……”
她抬起手腕，那三枚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我可以用‘三生铜钱’立下心魔大誓。此誓以我惧脉修为为基，若违此誓，七情反噬，内景崩毁，神魂俱灭。”
这是修士最重的誓言，关联自身修炼根本。
萧烬终于动容。
他看着叶红鱼，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子，眼中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决绝。
她真的走投无路了，也真的押上了所有。
“好。”萧烬点头，“三年之约，我答应你。这三年，你帮我。三年后，我必竭尽全力，助你复仇。”
叶红鱼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她咬破指尖，将血珠依次抹过三枚铜钱。
铜钱轻颤，发出低微嗡鸣，三个虚幻的恐惧面具虚影一闪而逝，化作两道微不可察的烙印，分别没入两人眉心。
誓约已成。
“现在，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盟友了。”叶红鱼擦掉手上血迹，笑容重新明媚，“对了，你十天后入京是吧？带我一起。”
“你也要去京城？”
“当然。”叶红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宇文绝那老贼，最近和钦天监走得很近。”
“钦天监那帮人，修的路子古里古怪，和我们七情大道似有冲突。我要去京城，查清楚他们在密谋什么。”
钦天监。
萧烬心中一动。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第一次是从云梦镇白秋水的密信里。
看来，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连七情天宗这等超然势力都牵扯其中。
“可以。”萧烬道，“不过你要换个身份，不能以本来面目出现。”
“这个简单。”叶红鱼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她的面容、身形、甚至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变成了一个相貌普通、穿着朴素的侍女模样，连周身那种隐约的灵韵感都消失了。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并非单纯幻象，而是以‘惧’意轻微扭曲周围人对我的‘认知’。只要不遇到修为高于我或灵觉特别敏锐之人，维持数月不难。”
萧烬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这……便是领域境的手段？”
他刚才甚至没感觉到明显的能量波动。
“算是领域境的皮毛应用。”叶红鱼恢复原貌，解释道，“我主修惧脉，这脉法讲究诡变、无形、控场。”
“到了领域境，便可展开‘惧念领域’，范围内一切光影、声音、感知皆可为我所用，编织幻境，操控心神。”
“方才那萨珊老儿的‘迷魂术’，不过是以‘欲’念进行粗浅暗示，连化意境都未必圆满，在我眼中自然漏洞百出。”
她顿了顿，补充道：“七情七脉，各有所长。喜脉绵长治愈，怒脉暴烈攻坚，哀脉阴柔蚀骨，惧脉诡变控场，爱脉联结防御，恶脉狠戾破罡，欲脉多变诱导。”
“修炼至高深处，各有惊天动地之能。当然，也得付出相应代价，此乃天道平衡。”
她毫无保留，娓娓道来。
萧烬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心中对七情体系的轮廓终于清晰了许多。
他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入京之后，便多仰仗红鱼姑娘了。”
“别叫我姑娘，叫我红鱼就行。”叶红鱼摆摆手，“对了，入京路上可能不太平。”
她继续道：“慕容桀那小子，今天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他身边或许还有别的修士。”
“我知道。”萧烬点头，“不过有红鱼你在，寻常手段应能应付。”
“那可不一定。”叶红鱼神色认真起来，“烈阳镇与西域勾连，那边有些路子也很邪门。而且……”
她看向窗外：“我方才展开灵觉略微探查，这寒渊城里，除了烈阳的耳目，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你。”
“气息隐晦，带着一股子观测天象般的冷漠调子，修为不低，至少是踏入了‘情意化形’阶段的御物境，甚至可能是化意境。”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藏得极深，若非我专精此道，也难捕捉那一丝不协调感。”
萧烬眼神一凝：“别的眼睛？”
“嗯。”叶红鱼点头，“不像是江湖路数，倒像是……专门负责‘观测’和‘记录’的。”
她反问：“你想想，谁会对一个边镇世子如此‘上心’？”
钦天监！
萧烬立刻明白了。是那些人，从萧清浅净水体暴露后，就一直如影随形的眼睛。
“兵来将挡。”萧烬缓缓道，“只要他们不主动出手，我便只当不知。”
“明智。”叶红鱼点头，“钦天监水深，现在确实不是硬碰的时候。不过入京后，你我都需更加小心。”
她站起身：“行了，我该走了。十天后，城门口见。”
“你去哪？”
“找个地方睡觉，顺便再摸摸那些‘眼睛’的底。”
叶红鱼打了个哈欠，眼中却无半分倦意，
“放心，我就在城里，有事……你集中精神，默念三声我名字，我自有感应。”
她走到窗边，回头对萧烬一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明媚又复杂：
“记住，三年之约。”
“我等你，成长到足以陪我杀回七情山的那一天。”
说完，她身形如一片红羽，轻盈跃出窗外，融入夜色，再无痕迹。
萧烬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慕容桀的陷阱，叶红鱼的突然现身，七情世界的真实画卷，三年之约，还有那始终未曾远离的、来自钦天监的冰冷注视。
一切都在加速。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在感气境慢慢积累，凭现代智慧周旋。
但现在，叶红鱼为他清晰地标出了前方的山峰与深渊。
感气、凝核、通脉、化意、御物、法相、领域、融天、通玄……乃至圣人。
每境皆有奥妙，差距犹如鸿沟。
“路要一步一步走，山要一座一座翻。”
他轻声自语，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夜风隔绝在外。
窗外，寒渊城的灯火渐次熄灭，万籁俱寂。
但有些人的命运，有些波澜壮阔的篇章，却在这一夜，因一个约定、一番点拨，彻底锚定了方向，开始加速驶向充满迷雾与惊涛的深水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