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午后未时。
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寒渊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缓缓驶来。
车队约三百余人,旗帜鲜明,仪仗齐整。
最前面是十二名骑兵,披金甲,擎龙旗,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中间是八匹马拉的朱漆车驾,车顶饰以明黄流苏,车窗挂着绣金线的锦帘。
那明黄流苏的规制、龙旗上的爪数,皆严格遵循亲王礼制,无声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与森严。
车后跟着百余步卒,步伐整齐划一,甲胄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沉默中带着一股压人心魄的朝廷威仪。
这是朝廷的钦差仪仗。
城门口早已戒严。
守城士兵分列两侧,秦破军披甲按刀站在最前,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身后,陆青书一袭青袍,眼镜片后的眼神平静;
苏墨深蓝锦袍外罩灰鼠皮坎肩,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缓缓转动。
萧烬站在城门正中,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纯黑貂裘。
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望着渐行渐近的车队,脸上看不出表情。
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车队在城门外十丈处停下。
朱漆车驾的锦帘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太监探出身来。
他穿着绯红宫服,头戴乌纱,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卷轴。
“寒渊镇世子萧烬,接旨......”
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在寂静的城门口荡出回音。
萧烬上前三步,单膝跪地:“臣,萧烬,恭迎圣旨。”
身后众人齐刷刷跪下,黑压压一片。
太监下了车驾,走到萧烬面前,展开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寒渊镇世子萧烬,年少忠勇,临危受命。”
“于葫芦口率军三千,破胡虏一万,斩首二千余,俘五百,解白羊口之围,扬我国威,壮我军心。朕心甚慰。”
声音在寒风里飘荡,字字清晰。
秦破军跪在地上,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陆青书垂眸,眼镜片反射着天光。苏墨拇指停住转动,静静听着。
“特封萧烬为羽林郎将,秩正五品,赐金百两,绢五十匹,以彰其功。”
太监顿了顿,声音微变:
“另,念萧烬年少,未经世事,特命入京陪读,随皇子一同听讲经筵,习圣贤之道,明忠君之义。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城门口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羽林郎将。听起来威风,实则是虚衔。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郎将不过是个名头,没有兵权,不需当值,就是个空帽子。
入京陪读。说得客气,实则是质子。扣在京城,既显恩宠,又加控制。
皇帝这一手,玩得漂亮。
萧烬跪在雪地里,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头,双手举过头顶:“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太监将圣旨放在他手上,又弯腰虚扶一把:
“萧将军请起。陛下对将军可是青睐有加啊,羽林郎将,天子亲军,这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荣耀。”
萧烬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雪:“多谢公公。还未请教公公尊姓?”
“咱家姓王,名弘之,司礼监随堂太监。”太监笑得和煦,“奉陛下之命,特来宣旨。另外......”
他压低声音:“陛下还有口谕:萧将军年轻有为,在京期间当好生学习,莫负圣恩。寒渊镇……自有朝廷照看。”
自有朝廷照看。
五个字,说得轻巧,意思却重。
萧烬眼神微凝,但面上依旧平静:“臣谨记圣谕。”
王弘之满意点头,又看向萧烬身后众人:“哪位是监军刘琮刘大人?”
无人应答。
王弘之皱眉:“刘监军不在?”
萧烬道:“刘监军今日身体不适,在监军院休养。公公若有吩咐,萧某可代为转达。”
王弘之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笑起来:
“无妨,无妨。咱家只是按例问问。既然刘监军身体不适,那便改日再见。”
他转身,对随从挥手:“进城,去驿馆。”
车队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城门。
秦破军站起身,盯着那辆朱漆车驾,牙关紧咬。
陆青书和苏墨也站起来,一左一右走到萧烬身边。
“世子……”秦破军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萧烬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转身,看向众人:“都散了吧。该值守的值守,该巡城的巡城。”
说完,他捧着圣旨,往镇守府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不疾不徐。
只是手指在袖中,敲击的节奏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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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守府书房。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得像春天。可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圣旨摊在书案上,明黄卷轴,朱砂御印,在烛光下刺眼得很。
秦破军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
“羽林郎将?狗屁!就是个空帽子!入京陪读?分明是当人质!陛下这是卸磨杀驴!”
“破军。”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慎言。”
“慎什么言!”秦破军眼睛瞪得通红,“葫芦口咱们死了八百多个兄弟,才换来这场大捷!”
他哇哇道,“他朝廷就给个虚衔,还要把世子扣在京城!这算什么?寒渊的将士就这么不值钱?!”
苏墨拇指转动扳指,声音温和,却透着冷意:“不是不值钱,是太值钱了。”
“朝廷忌惮藩镇,不是一天两天。世子这一战打得漂亮,朝廷就更要防着。”
他顿了顿,“羽林郎将,给个名头,安抚边镇。入京陪读,扣为人质,以防坐大。这一手,玩得高明。”
“高明个屁!”秦破军啐了一口,“老子……”
“够了。”
萧烬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书房里瞬间安静。
他坐在书案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节奏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圣旨已下,多说无益。”萧烬抬眼,看向三人,“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陆青书沉吟道:“王弘之此行,除了宣旨,应该还有别的任务。司礼监随堂太监,地位不低,陛下派他来,恐怕不只是走个过场。”
“查刘琮。”萧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