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京城仍在沉睡。
朱雀大街尽头那座挂着“昭阳郡主府”匾额的宅邸内,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廊下积雪上投出细密的影子。
姬瑶光坐在临窗的琴案前,指尖悬在“幽兰”琴弦上半寸,久久未落。
明黄宫装外罩着件素白狐裘,额间那颗天生朱砂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那里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又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烬走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空了一瞬。
“郡主,世子爷的车队已出永定门。”
侍女青鸾轻声禀报,将一盏温热的红枣茶放在案边,
“韩校尉领着二十名戚家军亲卫随行护卫,陆公子安排在城外的三十名暗桩也已接应上。”
姬瑶光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终于落下。
琴音如流水般淌出,是《幽兰操》的第三段“空谷幽兰”。
曲调清冷孤高,恰如此刻心境。
她自幼习琴,母妃曾说她的琴声里缺了人间烟火气,太过完美反而失了真情。
可现在……
琴音忽然一顿。
“青鸾。”姬瑶光抬起眼,“去请世子……不,请驸马折返前院书房,本宫有事相商。”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
按原计划,萧烬离京后她便该收拾行装返回天启镇,以郡主身份坐镇后方,调度父亲承诺的物资支持。
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于礼于情都无可指摘。
但就在刚才琴音中断的刹那,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猛然窜入脑海!
她不该走。
“郡主?”青鸾面露讶色。
“快去。”姬瑶光已恢复平静,起身时狐裘滑落肩头也浑然未觉,“就说……本宫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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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烬卸下了那身象征世子身份的锦袍,换上一套毫不起眼的深灰劲装,腰间佩剑也换成军中制式的环首刀。
他正低头检查韩校尉递来的路线图,听闻青鸾传话,眉头微蹙。
“瑶光要见我?”
“是,郡主说……改主意了。”
萧烬与身侧的陆青书对视一眼。
陆青书推了推水晶眼镜,低声道:“距约定的出城时辰还有两刻。世子,事出突然,恐怕……”
“我去看看。”萧烬放下地图,大步走向内院。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种种可能:
姬瑶光反悔了?天启镇那边出了变故?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心思深似海,他至今未能完全看透。
书房门推开时,姬瑶光已等在那里。
她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书架前,手中拿着一卷《盐铁论》。
烛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那身宫装不知何时已换成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襦裙,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世子。”她转身,目光平静,“妾身想留下。”
萧烬脚步一顿。
“留在京城?”他重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瑶光,如今京城局势你比我清楚。”
“太子与黑煞教勾结,二皇子虎视眈眈,高肃一党视我为眼中钉,魏瑾更是在东厂布下天罗地网。你留下,危险。”
“正因危险,妾身才该留下。”
姬瑶光走近几步,将《盐铁论》放回书架。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皇室贵女特有的韵律感,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第一,妾身是昭阳郡主,有皇室身份护体。只要不行差踏错,魏瑾不敢明着动我。高肃一党也要顾忌天启镇的反应。”
“第二,父亲赠你的暗桩令牌,需有天启血脉催动方能调用全部资源。妾身留下,可为你维持这条情报与物资通道畅通。”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与萧烬对上,“陆公子虽智谋过人,但毕竟是寒渊镇幕僚,有些场合他进不去。而妾身可以出入宫禁,可以参加命妇宴席,可以听到许多‘男人听不到’的消息。”
萧烬沉默。
他在快速权衡。姬瑶光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甚至可以说,她留下确实比回天启镇价值更大。
但……
“你会成为靶子。”他声音低沉,“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我一旦在北境有所动作,朝廷第一个施压的就是你。”
“那就让他们施压。”
姬瑶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额间朱砂痣仿佛活了似的:
“世子莫非忘了,妾身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天启镇主的女儿,是皇帝亲封的昭阳郡主。”
“想动我,得先问问我父亲答不答应,问问宗人府答不答应。”
她走到琴案边,手指轻抚过琴弦:“况且,妾身七情修的是爱脉。爱脉最擅长的,便是‘调和’与‘感化’。在京中周旋斡旋,本就是妾身所长。”
萧烬看着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个被强塞给自己的妻子。
过去几个月,他们相敬如宾,约法三章,各自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他知道她聪慧,知道她有抱负,知道她深夜偷读史书政论时眼中会闪烁的光。
但那都是“知道”,而非“了解”。
此刻,烛火下她挺直的脊背、平静却坚定的眼神、还有那番条理清晰的陈述,忽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姬瑶光从来都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
她是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你想清楚了?”萧烬最终开口,语气已没了最初的质疑,
“留在京城,意味着你要独自面对太子党、高肃党、东厂,甚至可能还有钦天监的窥探。我不在,没人能随时护着你。”
“妾身清楚。”
姬瑶光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琴案上。
那是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白玉令牌,正面刻“天启”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正是姬文渊所赠的暗桩信物。
“父亲将此物交予你时曾说,凭此令可调动天启镇在京城及沿途三十六处暗桩。”
她轻声道,“但父亲没说的是,这令牌其实是一对。另一枚在妾身这里。”
她又取出一枚,两枚令牌并置,边缘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云纹连成完整的图案。
“双令合一,方可调用全部资源。”姬瑶光将其中一枚推向萧烬,
“世子带一枚北上,妾身留一枚在京。如此,纵隔千里,你我仍可互通有无。”
萧烬拿起那枚令牌。
白玉温润,触手生暖,隐约能感觉到其中流转的微弱情绪能量。
那是爱脉特有的柔和共鸣。
他忽然想起《心有灵犀诀》中的一句:“情意相通,千里犹在咫尺。”
“好。”他收起令牌,抬眼直视姬瑶光,“你留下。但有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世子请讲。”
“第一,以自保为上。若遇危险,第一时间动用天启所有资源撤离,不必顾忌我的计划。”
“第二,与陆青书保持单线联络,所有情报通过他中转。我会留一套加密传信的法子,叶红鱼教的。”
“第三——”萧烬顿了顿,声音放缓,“每月十五,无论我在何处,会给你传一封平安信。你若收不到,就立刻启动撤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