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城西废弃货栈。
萧烬如约归来,身上还带着夜行后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叶红鱼一直守在门边,见他安然返回,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怎么样?见到人了?”叶红鱼低声问。
萧烬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冷宫之事,只道:“有些眉目,但还需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韩校尉的人已准备妥当,凌雪所在的马车也已检查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准备得如何?”
“万事俱备,只等你了。”叶红鱼道,语气却有些异样。
萧烬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
叶红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他拉到一旁稍微僻静的角落,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萧烬,我不跟你们走了。”她开门见山。
萧烬一怔:“什么?”
“我决定留在京城。”叶红鱼重复道,目光坚定,
“凌雪的毒已经控制住,有解药在,慢慢调养即可,无需我时刻跟着。”
“你此去北境,是明刀明枪的战场,我这点幻术,在大军对阵中作用有限。”
“而京城……才是暗流最汹涌、秘密最多的地方。”
萧烬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继续追查?”
“不错。”叶红鱼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东厂密信是拿到了,但‘饵已下,静待鱼来’那句话,还有那枚黑煞教令牌,都说明背后水很深。”
“魏瑾和黑煞教勾结,太子修炼魔功,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
“钦天监的袁天衍,收集‘七情圣血’,图谋不明。”
“宇文绝在七情天宗一手遮天,与我爹的死脱不了干系,他是否也与朝廷某些势力有染?”
“这些谜团,都藏在京城。”她顿了顿,继续道,
“天机阁是天下情报汇聚之地,我之前在那里挂过名,有门路可以重新接上关系。”
“留下来,以天机阁为掩护,暗中调查钦天监、东厂、甚至七情天宗的动向,或许能为你,也为我爹,找到更多的真相和把柄。”
萧烬听了,沉默片刻。他知道叶红鱼说得有理。
京城确实需要一双更深入、更灵活的眼睛。
陆青书擅长经营网络、分析情报,但论起潜入、刺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以及应对修炼界的诡谲手段,
身负惧脉领域境修为、精通幻术易容、又曾在江湖和天机阁厮混过的叶红鱼,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只是……太危险了。
“天机阁亦非善地,规矩森严,中立表象下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
萧烬沉声道,
“钦天监神秘莫测,袁天衍修为深不可测。留在京城,你孤立无援。”
叶红鱼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她惯有的洒脱与一丝狠劲:
“放心,老娘命硬,最擅长在夹缝里求生存。”
“天机阁认钱不认人,我有手艺,能接他们的单子,就能站稳脚跟。”
“至于钦天监……越是神秘,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她知道萧烬在担心什么,又道:“陆青书那小子不是留下了吗?”
“我会和他保持联系,互通有无。”
“你在北境打好仗,稳住寒渊,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你在外越强,我在京城就越安全,能查到的也越多。”
话已至此,萧烬知道她心意已决。
叶红鱼本就是江湖儿女,性子独立果决,她决定的事,很难更改。
“好。”萧烬不再劝阻,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
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约莫五千两;
一枚不起眼的铁质指环,内侧刻着一个微小的“烬”字;
还有一个小巧的竹筒,里面是特制的隐形药水。
“这些你拿着。银票应急。指环是信物,若遇万分紧急、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联系的情况,可持此物去‘清茗轩’找陆青书,他认得。”
“竹筒里的药水,书写后需火烤方能显形,可用于极端情况下的密信。”
萧烬一一交代,“务必小心,保全自身为上。若有危险,立刻撤离,不可逞强。”
叶红鱼没有推辞,接过东西收好,笑道:
“啰嗦。你才是,北境刀枪无眼,别仗着有点小聪明就往前冲,活着回来,我可还等着找你讨债呢。”
她指的是当初“三年之约”,萧烬助她复仇之事。
“一定。”萧烬郑重承诺。
寅时二刻,到了必须出发的时刻。
韩校尉已经带队在货栈外的小巷中列队等候,马蹄都用厚布包裹,尽量不发出声响。
凌雪的马车也已就位。
萧烬最后看了一眼叶红鱼,这个明媚张扬、却又背负着深仇与秘密的红衣女子,此刻眼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离别的复杂情绪。
“保重。”萧烬道。
“你也是。”叶红鱼挥了挥手,“快走吧,别误了时辰。记得,京城若有重大消息,我会想办法传给你。”
萧烬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深深看了叶红鱼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脑海里,然后一勒缰绳,低喝一声:“出发!”
一行人马,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过迷宫般的巷道,向着西城墙那处早已安排好的豁口而去。
叶红鱼站在货栈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马蹄声彻底被寒风吞没。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神情。
她摸了摸怀中萧烬给的银票和指环,又想起东厂密库里那枚诡异的黑煞令牌和那行小字。
“饵已下,静待鱼来……”她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那就看看,到底谁是饵,谁是鱼吧。”
她转身,走入货栈深处,那里有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套行装。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跟随萧烬的江湖游侠叶红鱼,而是要重新潜入天机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探寻那些隐藏在帝国最深处黑暗秘密的……暗夜行者。
寒风卷过空寂的街道,吹散了最后一点人马的痕迹。
京城,依旧在沉睡,或者说,在伪装沉睡。
而一些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准备踏入那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
萧烬向北,叶红鱼留守。
两条不同的战线,在同一片天空下,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