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亥时三刻。
京城北门已然落锁,萧烬一行人与戚元敬派来的韩校尉及其小队汇合后,并未直接出城。
韩校尉经验老到,早已安排妥当,一行人悄然转向,隐入城西一片错综复杂的旧坊区。
这里房舍低矮密集,巷道狭窄曲折,是躲避追踪的绝佳之地。
他们将在寅时初(凌晨三点),趁守军换防、人最困乏之际,从早已打点好的西城墙一处隐蔽豁口出城。
距离出城,还有近两个时辰。
寒风凛冽,卷着碎雪,在空寂无人的巷道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众人藏身在一处废弃的货栈里,默默啃着干粮,检查着装备,等待着行动的时刻。
萧烬靠坐在冰冷的墙边,怀里揣着那枚温润的龙纹玉佩,目光却投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皇城,是冷宫。
第三日了。
他心中那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李太后的暗示,王美人的密图,还有……那位木然枯坐九十年的老祖宗,黄锦。
临行前,姬瑶光告诉他,黄锦每月只需送一次桂花糕,惯例如此,从未有变。
前两次送去,他也都毫无反应。
可那第三日的约定,如同一个古老的咒语,在萧烬心头盘旋不去。
他想起了那日在冷宫,黄锦枯槁的手,那看似空洞却仿佛沉淀着无尽岁月的眼神。
一个在深宫沉浮一生、侍奉三代帝王、最终选择在冷宫装聋作哑九十年的老太监……
他真的只是心如死灰了吗?
若他真的心如死灰,为何能活这么久?
为何还保持着那样一丝不苟的整洁坐姿?
萧烬心中有种强烈的直觉:这第三日,是关键。
或许不是今日,但若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而他,即将离开京城,远赴北境,不知归期。
有些秘密,若今日不问,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再问。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韩校尉和叶红鱼身边。
“韩校尉,红鱼,我要去一个地方,耽搁一个时辰。你们在此等候,按原计划准备,我定在寅时前回来。”
萧烬声音低沉却坚决。
叶红鱼眉头一皱:“你要去哪里?京城现在对你来说可不安全。东厂的人,还有高肃的爪牙,恐怕都在暗中盯着。”
“冷宫。”萧烬吐出两个字。
叶红鱼和韩校尉都愣住了。
“去那里做什么?”叶红鱼不解,“凌雪已经被我带出来了,那里还有什么值得你冒险的?”
“去见一个人。”萧烬没有过多解释,“一个可能知道很多秘密,却沉默了几十年的人。有些话,今日不问,或许就再也没机会问了。”
叶红鱼看着萧烬眼中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劝不住。
她咬了咬牙:“我跟你去。你一个人太危险。”
“不,你留下,照顾凌雪,协助韩校尉。”萧烬摇头,“我独自一人,目标更小,行动更方便。况且,冷宫那地方,你去过,容易引人注意。我有办法进去。”
韩校尉沉吟道:“世子,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万一……”
“我会小心。”萧烬打断他,“若我寅时未归,你们按计划先行出城,在城外三十里处的‘老槐坡’等我一日。”
“若一日后我仍未到……你们便自行北上,军械和银子务必安全送到寒渊!”
这话已是在交代后事。
韩校尉和叶红鱼面色皆变,但看着萧烬决然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
“一个时辰,最多一个半时辰!”叶红鱼咬牙道,“你若回不来,我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你!”
萧烬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对韩校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劲装和斗篷,如同鬼魅般闪出货栈,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他对京城的地形早已了然于胸,避开主要街道和巡夜的兵丁,专挑偏僻小巷和屋顶潜行。
寒风和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约莫两刻钟后,他已悄然潜至皇城西侧冷宫那堵灰败的高墙外。
墙内,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呼啸。
他记得姬瑶光带他走过的路线,也知道那几个守门老太监偷懒打盹的时辰。
他绕到一处墙角,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虬结,恰好伸进墙内。
萧烬手脚并用,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树干,借着枝桠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冷宫荒芜的院落。
积雪未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屏住呼吸,伏在阴影中观察片刻。
远处几间微弱灯火的屋子,是还有废妃居住的地方。
而黄锦那间位于最深处的屋子,一片漆黑,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起身,如同踏雪无痕,快速而安静地穿过空旷的院落,来到那间屋子前。
门,依旧是虚掩着。
萧烬没有立刻进去。
他侧耳倾听,屋内没有任何声息,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比上次来时更加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惨淡雪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那股陈腐、孤寂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靠窗的椅子上,那个枯瘦如骷髅的身影,依旧以那种近乎永恒的姿势坐着,面向窗外,一动不动。
仿佛过去的一天,一月,一年,对他而言,都不过是弹指一瞬。
萧烬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块还带着微微余温的桂花糕,香甜的气息在这腐朽的空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将桂花糕放在黄锦手边的矮几上,与之前姬瑶光留下的、已经冰冷干硬的糕点放在一起。
“黄公公,今日,是第三日。”萧烬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我来送第三份桂花糕。”
屋内一片死寂。
黄锦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萧烬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位“老祖宗”,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
矮几上那两块新放的桂花糕,热气渐渐散去。
就在萧烬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直觉错了,这真的只是一个彻底心死的老人时!
黄锦那双放在膝盖上、枯瘦如鸡爪的右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的颤抖。
但萧烬看见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黄锦那只唯一完好的、浑浊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最终,那空洞的视线,似乎落在了矮几上的桂花糕上,又似乎……
越过了糕点,落在了萧烬身上。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萧烬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字:
“……等……”
等?
等什么?
等谁?
还是……继续等下去?
萧烬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公公在等什么?”
“公公知道什么?”
“玉玺?先帝?还是……其他的秘密?”
黄锦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那只刚刚颤动过的手指,重新归于死寂。
那刚刚转动过的眼珠,也重新凝固,恢复了空洞和茫然。
仿佛刚才那极其细微的动作,只是萧烬的幻觉,是这寒冷死寂的夜里,一个疲惫之人产生的错觉。
但萧烬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个沉默、枯坐了九十年的老人,用几乎耗尽生命最后力气的细微动作,回应了他的“第三日”。
他在等。
他确实知道些什么。
但他还不能说,或者说,时机未到。
那句“等”,是回应,是承认,或许……也是一丝极其渺茫的期盼。
萧烬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这已经是极限。
能让这位“老祖宗”在九十年的沉寂中给出这样一丝反应,已是奇迹。
他后退一步,对着黄锦那枯槁的身影,郑重地,深深一揖。
“公公保重。萧烬……会再来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迅速没入冷宫无边的黑暗与寒风之中。
屋内,重归死寂。
矮几上,三份桂花糕静静躺着,一份已冷硬,一份尚有余温,一份最新。
椅子上,黄锦枯坐的身影,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只有那只曾经颤动过的右手食指,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在膝盖上,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笔直的竖痕。
像是一个“1”字。
又像是一道……未开启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