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傍晚。
郡马府笼罩在一片临行前的忙碌与肃穆之中。
大部分行李已经装车,姬瑶光带来的天启镇人手和苏墨留下的部分商会护卫,将护送她及部分贵重物品返回天启镇。
陆青书会带着几名核心人员留下,依托清茗轩茶楼和墨香斋书铺,继续运作京城的情报网络。
凌雪服下叶红鱼带回的“清灵散”后,虽然还未苏醒,但脸上那层不祥的青黑之色已明显褪去,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叶红鱼自己受了些内伤和皮肉之苦,但无大碍,坚持要随萧烬一同北上,说是“京城待腻了,想去北境看看雪”。
萧烬将东厂密信和那枚诡异的黑煞令牌妥善收好,这两样东西是关键把柄,但“饵已下,静待鱼来”那行字,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现在无暇深究,只能加倍小心。
暮色四合时,九皇子赵祚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简朴的常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从角门悄然而入,没有惊动太多人。
“萧兄!”见到萧烬,赵祚紧走几步,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与不舍,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强敌环伺,千万保重!”
萧烬将他引入书房,摒退左右。
“殿下厚意,萧烬铭记于心。”萧烬郑重道,“京城局势微妙,殿下留在京中,亦需多加小心。”
“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各有心思,高肃等人又心怀叵测。”
他叮嘱道,“殿下心性纯良,但身处漩涡,不可不防。”
赵祚用力点头:“萧兄的提醒,祚明白。我虽不争,但也不想任人摆布,更不愿看到奸佞误国。”
“你只管放心去北境,京城这边……我会尽力而为,至少,不能让他们在后面拖你后腿。”
他说着,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龙纹,玉质温润,透着莹莹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常年贴身佩戴之物。
“萧兄,此玉佩伴我多年,今日赠予你。”
赵祚将玉佩放入萧烬手中,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日兄若有事,无论身在何方,只需遣人持此玉佩来寻,祚必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烬握着尚带体温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京城这权力染缸中,赵祚这份毫无功利色彩的赤诚情谊,显得弥足珍贵。
“殿下信重,萧烬愧领。”他没有推辞,将玉佩贴身收好,“他日若殿下有需,萧烬与寒渊铁骑,亦为殿下后盾!”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已不仅是朋友之谊,更是一种超越眼前利益的政治盟约与信任。
赵祚没有久留,临走前,又低声道:“三哥那边……他今日拍下雪魄之心,手笔惊人。”
“我总觉得,他此举用意颇深,不单单是为了示好或炫富。萧兄北归路上,还需留意。”
“多谢殿下提醒,我会留意。”萧烬点头。
三皇子赵裕的举动,确实令人费解,值得警惕。
送走赵祚,府中的准备也已进入尾声。
萧烬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
他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裹,里面是戚元敬所赠的《练兵实纪》和海疆图(妥善包裹),从天机阁购买的烈阳兵力图副本,以及一些紧要的文书和银票。
兵器只带一把长剑和几张强弓,轻装简从。
姬瑶光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远行的衣裳,外面罩着厚厚的狐裘。
“府中诸事已安排妥当,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天启。”
她看着萧烬,目光中有担忧,也有坚定,
“北境凶险,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寒渊需要你,父亲……也需要你。”
“我明白。”萧烬看着她,“你回天启,一路也要小心。京城这潭水,我离开后恐怕会更浑。若遇紧急情况,可找陆青书,或通过苏墨的渠道传信给我。”
姬瑶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还有……小心慕容桀。他此次在京城屡次受挫,对你恨意已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烈阳镇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慕容灼与慕容晟父子有隙,或可加以利用。”
“我会的。”萧烬记下这个重要信息。
慕容灼与慕容晟的矛盾,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之一。
夜色渐深。
戚元敬派来的亲兵韩校尉带着一小队精锐,已悄然在府外等候。
他们将护送萧烬、叶红鱼以及几名精挑细选的寒渊护卫,连夜出城,走小路北上。
叶红鱼换了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面罩着斗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眼中甚至带着一丝即将冒险的兴奋。
凌雪仍处于昏睡中,被安置在一辆铺了厚厚褥子的马车里,由一名懂医术的婆子照看,也会随行。
“走吧。”萧烬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下的郡马府,目光扫过姬瑶光、陆青书,以及那些留下或离开的面孔,然后毅然转身,翻身上马。
一行人马,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马府,向着城北方向而去。
他们将从早已打点好的北侧偏门出城,避开可能的耳目。
京城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模糊,隐入黑暗。
前方,是漫漫长路和未知的烽火。
萧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灯火辉煌却又暗藏无数机锋的帝都。
这里,他留下了惊心动魄的传说,带走了巨额的军饷、宝贵的兵书、致命的密信、真挚的情谊,以及……满身的谜团与沉重的责任。
下一次回来,会是何时?
又将是何等光景?
他收回目光,看向北方。
寒渊,父亲,姐姐,将士们……我回来了。
烈阳,慕容灼……我们的账,该算了。
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向着漆黑的北方,疾驰而去。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离京的序幕,已然落下。
而真正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