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涧的惨败,像一盆冰水浇在慕容灼炽热的怒火上,虽未熄灭,却让他从极度的愤怒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在赫连铁骨和亲卫的拼死掩护下,慕容灼终于带着残余的约四千焚天军,狼狈不堪地撤出了已成地狱的峡谷。
回头望去,落鹰涧入口处烟尘未散,惨叫声依稀可闻,至少有三千精锐重骑连同他们的战马,永远留在了那片崩塌的山石和烈焰之中。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劫,焚天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士气遭受重创,连慕容灼自己的信心,也产生了动摇。
“萧烬……好狠的手段!”慕容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牙切齿。
他不再提立刻报复,而是命令残军后退十里,在一处地势相对开阔的河边高地扎营;
同时急令后方大营派兵接应,并加快对铁壁关的攻击!
他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和士气。
然而,他并不知道,从他踏入落鹰涧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落入了另一张更大的网中。
寒渊城头,萧烬接到陈到“伏击成功,焚天军残部退往黑水河畔高地”的急报时,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落鹰涧的胜利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但还不足以击垮十万烈阳军。
他摊开地图,目光落在“黑水河”三个字上,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似乎正在积聚雪云的天色。
“韩叔!”他唤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刚刚赢得一场伏击战的喜悦。
“老奴在!”
韩铁应声上前,敏锐地察觉到世子身上那股比落鹰涧胜利前更甚的、内敛的锋锐感。
“我记得你前几日汇报过,黑水河上游,去年冬天工部曾修建了一座用于调节水流、灌溉农田的‘冰坝’?”
韩铁点头:“确有此事。冰坝位于黑水河上游二十里的‘鹰愁峡’,峡谷内气候与外界炯异。”
“如今三四月份,峡谷内比冬季更寒冷,往往利用此严寒,逐层浇水冻成冰墙,四月过后自然融化,可缓解下游春汛。如今刚入四月,冰坝应十分坚固。”
“坚固就好。”
萧烬手指点在地图上黑水河畔慕容灼扎营的高地位置,又划了一条线,指向鹰愁峡,动作稳定而决绝,
“慕容灼选此地扎营,是看中地势较高,且靠近水源。但他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黑水河的春汛,有时候可以来得比天意更早。”
韩铁瞳孔微缩,他立刻明白了意图:“世子是说……人为破坝?但冰坝坚固,寻常方法恐怕……”
“不是掘开,那太慢。”萧烬打断他,抬眼看来。
烛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却有一种陆青书感到陌生的、近乎纯粹的冰冷算计。
仿佛在讨论的不是关乎数千人性命的洪水,而只是一道必须解开的算术题。
“是让它‘提前’、‘彻底’地融化。我记得,苏墨运来的物资里,有一批猛火油?”
“有!约五百桶!”韩校尉答道。
“调两百桶,立刻秘密运往鹰愁峡。交给陈到将军,他知道该怎么做。”
萧烬下达命令,语速平稳,却字字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
尤其是“彻底”二字,他咬得略重,仿佛在强调某种必须达成的、不留余地的效果。
韩铁心中那丝异样感骤然清晰。
利用天时地利水攻破敌,本是极高明的谋略,他理应钦佩。
但此刻,他从世子平静的语气和毫无波动的眼神里,感受到的并非计成时的运筹帷幄,而是一种……
对“毁灭”过程本身的高度专注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本能的、追求最大效能的残酷效率。
这与他所熟知的、那个会在决策后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世子略有不同。
他将这个细微的观察压入心底,但一股微不可察的寒意悄然掠过脊背。
“是!”韩校尉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萧烬再次开口,目光仍锁在地图上,补充的指令清晰地传遍安静的议事厅,
“告诉陈到,火要烧得够旺,够久。”
“我要那冰坝,崩解得干干净净,一块能挡水的整冰都不留。”
他眼露厉芒,“洪水过后,我要慕容灼的营地,只剩淤泥。”
韩校尉身形一顿,旋即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烬这才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陆青书和屋内其他几位将领。
“另外,通知潜龙谷赵广、马悍二位将军,全军做好准备。”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待黑水河讯起,烈阳军大乱、惊恐无助之时,便是铁骑出击,犁庭扫穴之刻。”
“我要的不仅是击退,是让慕容灼十年之内,想起黑水河就肝胆俱裂。”
“是!”
众将轰然应诺,士气如虹,但也有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凛然。
世子的谋略与决心令人敬畏,可这份决心中透出的极致冰冷与毫不掩饰的摧毁欲,偶尔会让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感到心头一紧。
韩铁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萧烬的侧影。
世子正在为守护家园而战,每一步都无可指摘,但为何……
自己竟会感到一丝不安?
他将这归咎于战事压力带来的敏感,将疑虑深深埋起。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一场利用天时、地利,更为宏大的战术,悄然展开。
夜。
连续两日的阴沉后,天空终于飘起了细密的雪花,随即转为淅淅沥沥的冷雨。
这在北境四月天极为罕见,是某种气候异常的征兆,也被一些老人视为不祥。
黑水河畔,烈阳军残营。
营寨中气氛低迷。
白日的惨败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加上这阴冷潮湿的天气,让士卒们更加疲惫沮丧。
慕容灼大帐内灯火通明,他正与萨珊先生及几名将领商议。
是继续等待后方援军和攻破铁壁关的消息,还是明日便拔营,换个地方驻扎。
没有人注意到,上游二十里外的鹰愁峡,漆黑的夜色中,正进行着一项疯狂的行动。
陈到亲自督阵,数百名挑选出来的水性好、胆大心细的士兵,将一桶桶粘稠的猛火油,小心地浇在巨大的冰坝底部和关键支撑点上。
随后,他们将浸满火油的干草、木柴堆放在浇油处。
“点火!”陈到一声令下。
数十支火把投入柴堆。
“轰——!”
烈焰瞬间升腾而起,疯狂舔舐着冰坝!
猛火油燃烧的温度极高,冰层遇热迅速融化,但融化的水又暂时被火焰蒸发,形成剧烈的水汽。
在火焰持续灼烧和水汽膨胀的双重作用下,冰坝内部发出一阵阵“咔嚓”声,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退!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陈到大吼。
士兵们迅速后撤到高处。
燃烧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终于!
“轰隆隆隆……咔嚓!!!”
一声比落鹰涧爆炸更为沉闷、却更加磅礴恢弘的巨响,从峡谷中传来!
那座高达数丈、厚达十余尺的巨型冰坝,在内部应力达到极限后,轰然崩塌!
积蓄了一冬的河水,连同崩塌的冰块,瞬间挣脱束缚!
化作一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下游奔腾咆哮而去!
所过之处,较小的冰凌、石块被轻易卷起,两岸的树木被连根拔起!
隆隆水声如同万千雷霆滚动,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黑水河畔高地,烈阳军营。
慕容灼刚刚决定,明日一早便拔营移师。
帐外突然传来异样的、如同闷雷般持续不断的轰响!
且声音越来越近,大地也开始微微震动。
“怎么回事?!”慕容灼冲出大帐。
只见营地中士兵们也纷纷被惊醒,惊慌失措地跑出帐篷张望。
萨珊先生抬头望天,雨雪纷飞,又侧耳倾听那越来越近、如同万马奔腾般的巨响!
他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水!是水!!上游……上游决堤了!!!”
他的话音未落,营地边缘的哨兵已经发出了凄厉至极的警报:
“水!好大的水!朝营地冲过来了!!!”
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黑暗的河道上游方向!
一道模糊的、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白色巨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隆隆水声震耳欲聋,其中还夹杂着冰块碰撞的碎裂声!
“快跑!往高处跑!!!”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
蓄满了力量的春汛,在狭窄河道中加速后,冲上高地时威力稍减,却依然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浑浊冰冷的河水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如同咆哮的巨兽,狠狠撞进了烈阳军的营寨!
帐篷被瞬间冲垮、卷走;
篝火熄灭;来不及逃跑的士兵被洪水吞没,只发出短暂的惨叫便没了声息;
战马惊嘶着挣脱缰绳,在洪水中挣扎;
粮草辎重漂浮起来,旋即被激流冲散……
慕容灼在亲卫拼死保护下,连滚爬爬地逃到营地后方一处更高的土丘上。
回头望去,只见他精心挑选的扎营地,已大半没入汹涌的洪水之中。
到处是挣扎的人影、漂浮的杂物和绝望的呼救。
火光全灭,只有冰冷的水光和黑暗。
雨水混合着泥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流下。
他浑身湿透,金冠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昔日威严的镇主,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
“萧……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这场水,来得太巧,太猛,太是时候了。
绝不是天灾!
是那个远在寒渊城里的年轻人,早就算好了一切!
烧粮撤民是第一步,夜袭激怒是第二步,落鹰涧伏击是第三步,而这水淹大营……
是致命的一击!
“镇主!此地不宜久留!洪水还未退,寒渊军很可能趁机来袭!”
赫连铁骨浑身湿透,拖着受伤的腿,焦急喊道。
慕容灼死死盯着寒渊城的方向,眼中赤红如血。
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撤……撤回铁壁关大营!”
他最后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军队已乱,士气全无,再留下去,等寒渊军杀到,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残存的、侥幸逃过高地的烈阳军,在冰冷洪水和无尽恐惧的驱赶下,抛弃了大部分辎重。
甚至连同伴都顾不上了,如同惊弓之鸟,朝着铁壁关方向狼狈溃退。
来时浩浩荡荡一万焚天重骑,气势如虹。
归时仅剩不足两千残兵败将,丢盔弃甲。
而就在他们溃退的路上,潜龙谷方向,三道漆黑的狼烟,冲天而起,笔直地刺入雨雪渐歇的黎明前夜空。
真正的猎杀,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