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城头,萧烬接到了烈阳焚天军出动的急报。
他站在了望塔上,远远眺望着南方地平线上那道滚滚而来的烟尘。
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重、肃杀、一往无前的气势。
一万重甲骑兵集体冲锋的威势,足以让任何坚固的城墙颤抖。
“果然来了。”萧烬低声自语,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片冰寒的冷静。
慕容灼的刚愎与骄傲,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前夜的袭扰,不只是为了打击敌军士气和后勤,更是为了在这位烈阳镇主的怒火上,再浇上一桶油。
“陈到将军那边,准备得如何?”他问身后的韩校尉。
“陈将军半个时辰前传讯,落鹰涧伏击阵地已全部就位,火药埋设完毕,弓弩手、滚木礌石皆已隐蔽。只等烈阳军入瓮。
”韩校尉答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紧张。
毕竟,他们要伏击的,是天下闻名的焚天重骑。
“传令陈将军,按计划行事。没有我的信号,绝不许提前暴露。”
萧烬顿了顿,“另外,告诉凌雪,袭扰小队继续活动,目标转向焚天军的侧翼和后卫,继续骚扰,但务必保持距离,不可与之正面接触。”
“是!”
萧烬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一片如同移动钢铁森林般的重甲骑兵,以及那面醒目的火焰狼头大纛。
“慕容灼……”萧烬握紧了冰冷的城墙垛口,“这份‘落鹰涧’的大礼,希望你能‘满意’。”
落鹰涧,位于寒渊城南约十五里处。
两座石山对峙,中间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通道,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
两侧山壁陡峭,怪石嶙峋,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陈到率领三千精锐,已在此潜伏了近六个时辰。
士兵们藏在预先挖好的掩体或山石缝隙中,身上覆盖着枯草积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山道两侧的隐蔽处,架设着数百具强弩,更隐蔽的岩洞里,堆放着大量滚木和浸了火油的礌石。
最关键的是,在峡谷中段最狭窄处的山壁内部,已经被工兵掏空,埋入了整整五十大桶黑火药,引线通过竹管连接到远处隐蔽的引爆点。
此刻,陈到趴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岩石后,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面红色的小旗,掌心因用力而微微出汗。
作为一名老将,他经历过无数恶战,但像今天这样,将胜负乃至全军命运赌在火药爆炸上的,还是第一次。
大地开始隐隐震动。
远处,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天边滚来的闷雷。
紧接着,一片移动的金属反光出现在峡谷入口。
来了!
陈到屏住呼吸,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只见一队队浑身包裹在厚重铁甲中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涌入了狭窄的峡谷通道。
沉重的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整齐而震撼人心的轰鸣,甲胄摩擦的金属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噪音。
队伍中央,那面火焰狼头大纛格外醒目。
大纛下,慕容灼端坐马上,正与身旁的赫连铁骨说着什么,似乎对两侧险峻的地形毫不在意,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睥睨与不耐。
显然,他并不认为寒渊军敢在这里埋伏他堂堂一万焚天重骑,更不认为有什么埋伏能威胁到这支武装到牙齿的重甲军团。
骑兵队伍如同一条钢铁巨蟒,缓缓游入峡谷腹地。
前队、中队、后队……陈到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他要的,不是只打头或尾,而是要尽可能地将更多敌军闷在这条“死胡同”里。
近了,更近了……
当慕容灼的大纛几乎到达峡谷中段最狭窄处,约莫有超过六千焚天军进入峡谷时,陈到眼中精光爆射,手中红色小旗狠狠向下一挥!
“引爆!”
隐藏在远处岩缝中的工兵,用火折子猛地点燃了引线。
“嗤——!”
引线冒着火花,沿着竹管飞速燃烧,没入山体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峡谷中的焚天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一些骑兵不安地左右张望,战马也打着响鼻,蹄声有些杂乱。
慕容灼眉头一皱,正欲喝问——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峡谷两侧山壁内部爆发!
那不是一声爆炸,而是数十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叠加在一起的恐怖轰鸣!
整座峡谷都剧烈地摇晃起来,两侧陡峭的山壁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如同被巨神用锤子狠狠砸中!
大块大块的岩石崩裂、坍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峡谷中央倾泻而下!
“地龙翻身了?!”
“山塌了!快跑!!”
“保护镇主!!!”
惊呼声、惨叫声、马匹的惊嘶声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爆炸的余响中。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将整个峡谷中段完全笼罩!
巨石滚落,砸在厚重的铁甲上,发出沉重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闷响。
有些骑兵连人带马被直接砸成肉泥,有些被埋在半塌的碎石下挣扎惨叫。
更多的,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吓破了胆。
战马受惊,不顾骑士操控,疯狂地四处冲撞,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
“放箭!!!”
几乎在爆炸声尚未完全平息、烟尘最浓之时,陈到的怒吼便响彻山间。
“嗡——!!!”
两侧山壁上,数百具强弩同时发射!
黑色的箭矢如同死亡的暴雨,穿过尚未散尽的烟尘,覆盖向峡谷中乱成一团的焚天军!
这些弩箭或许难以射穿重甲正面,但如此密集的攒射,加上混乱中暴露出的甲胄缝隙、面甲空隙、马匹要害,依然造成了可怕的杀伤。
紧接着,浸满火油的滚木礌石被点燃,推下山崖。
燃烧着的巨木和石块翻滚着砸入敌群,引发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峡谷内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彻底变成了血肉磨坊和烈焰地狱。
“撤退!撤退!!”
赫连铁骨目眦欲裂,挥舞着狼牙棒砸飞几支流矢,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收拢部队。
但混乱已成,恐慌如同瘟疫蔓延。
前路被崩塌的山石堵塞,后路也被自家惊乱的兵马拥堵,狭窄的峡谷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陷阱。
慕容灼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狼狈地躲开几块落石,金冠歪斜,红袍沾满尘土,脸上再无敌意和睥睨,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暴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焚天重骑,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如同待宰羔羊般被屠戮。
“萧——烬——!!!”
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这绝不是天灾!
这是早有预谋的、极其歹毒的埋伏!
“镇主!快走!这里不能呆了!”
赫连铁骨冲过来,拉住慕容灼的马缰,就要往后撤。
慕容灼猛地甩开他,拔刀指向寒渊城的方向,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扭曲:
“萧烬!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峡谷两侧山壁上,寒渊军弩手再次上弦的机括声,以及更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寒渊城方向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苍凉而悠远,仿佛在宣告:
猎杀,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