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对视。
萧烬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还有更深处的……痛惜。
“回来了。”萧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握着书卷的手却微微发抖。
“回来了。”萧烬跪倒,“父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萧凛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伤得很重。”
“死不了。”
“秦家那小子呢?”萧凛问。
“在城外鹰嘴岩,黑煞蚀骨毒,重伤濒死,昏迷。”
萧烬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父亲,清浅呢?她的净水体,或许能救破军!”
萧凛沉默片刻,摇头:“清浅三日前已被柳如眉宗主派来的人接走,前往七情天宗。”
萧烬浑身一颤,如遭重击。
最大的希望突然落空,那种窒息的绝望感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立刻死死咬住牙关,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药王谷……”他嘶哑道,从怀中取出另一枚苏墨给的药葫芦令牌,
“孙大夫有门路,雪儿已去接应破军并联系孙大夫。但……远水难救近火,破军未必能撑到药王谷的人来。”
“钦天监的人又找上门了。”萧凛声音低沉,“袁天衍亲自发函,要‘请’清浅入宫‘培养’。”
“为父拒绝了,但京城那边压力太大,张正则传信说,皇帝已下密旨,若寒渊不交人,便以抗旨论处。”
他顿了顿:“柳如眉宗主派来的弟子云芷正好赶到,说柳宗主愿收清浅为徒,可庇她周全。为父……答应了。”
萧烬跪在地上,双拳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姐姐远嫁,妹妹被迫离家,兄弟重伤垂死,城池被十万大军围困……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绝的境吗?
“恨吗?”萧凛忽然问。
萧烬抬起头:
“恨。”他声音嘶哑,“恨烈阳,恨朝廷,恨魏瑾,恨黑煞教,恨钦天监……恨这狗日的世道。”
萧凛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那是欣慰。
“恨,就对了。”他推动轮椅,来到萧烬面前,伸手按住儿子肩膀。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重如千钧,“萧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可以恨,不能怂。”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萧烬。
“《寒渊怒涛诀》第二层,你已练成,虽然是用搏命之法强行突破的。”
萧凛声音平静,“现在,为父传你第三层,‘怒海惊涛’。”
萧烬接过册子,却摇头:“父亲,我现在经脉濒临崩溃,练不了第三层。”
“不是让你练。”萧凛盯着他,“是让你看,看这门功法的‘根’在哪里。”
萧烬一怔,翻开册子。
第一页,没有功法口诀,只有一行字:
“怒非狂,非戾,非憎。怒者,不平则鸣,不公则争,不义则战。以怒护所爱,以怒守所信,以怒开太平——此乃真怒。”
他浑身一震。
脑海中,闪过秦破军替他挡刀的画面,闪过姐姐密信上那些隐忍的字句;
闪过妹妹临别时含泪的笑,闪过寒渊城头那些守军疲惫却坚定的眼神……
还有,瑶光深夜抚琴的背影,陆青书推眼镜时的专注;
叶红鱼张扬的笑容,苏墨拨弄算盘时的精明……
他要护的,从来不只是萧家。
是这片土地,是这些人,是这个哪怕千疮百孔却依旧值得为之奋战的世间。
“明白了?”萧凛问。
萧烬缓缓合上册子。
体内,那股狂暴的怒意依旧在奔腾,但不再无序,不再混乱。
它找到了方向!
如百川归海,汇聚成一股磅礴洪流,沿着《寒渊怒涛诀》第三层的路线,轰然运转!
“轰——!!!”
赤红气焰冲天而起,将屋顶瓦片震得嗡嗡作响。
这一次,法相雏形不再模糊。
那是一尊高约两丈的赤甲虚影,面如重枣,眉似烈焰,手持一柄虚幻的火焰长刀,做仰天长啸状。
虚影凝实的刹那,整个院落的温度骤然攀升,积雪融化,梅树开花!
不是季节到了,是被这炽烈的怒意强行催开的!
怒脉,法相境!
虽然只是雏形,虽然根基不稳,虽然随时可能溃散……
但这一刻,萧烬正式踏入了“高手”的门槛。
凌雪退后三步,以手掩面。
那怒意太炽烈,逼得她哀脉真气自动护体,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冰霜。
萧凛却笑了。
那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烬缓缓收敛气息,法相虚影散去。
他依旧跪着,但脊梁挺得笔直,眼中赤红未褪,却多了某种沉静如渊的东西。
“父亲。”他开口,“烈阳军围城几日了?”
“五日。”
“伤亡如何?”
“秦铁山率两万守军苦战,伤亡已近三成。城外三道关隘全失,铁壁关最多再撑两天。”
萧烬站起身。
“够了。”他说,“两天,足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你要做什么?”
“第一,救破军。”萧烬看向凌雪,“雪儿,你立刻出城,带破军从密道进来。然后……去请孙大夫。”
凌雪一怔:“孙大夫只是喜脉通脉境,治不了黑煞毒......”
“他治不了,但药王谷的人能。”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不是天启令,而是一枚雕着药葫芦的青铜令,
“这是苏墨给我的,药王谷外门执事的信物。凭此令,可请动一位药王谷弟子出诊。”
“孙大夫早年游历时,曾救过一位药王谷长老的命,他有渠道联系上。”
萧烬对凌雪说:
“雪儿,你接到破军后,立刻让孙大夫用尽一切办法吊住他的命。”
“同时,不惜代价,通过孙大夫的渠道,以我的名义和这枚令牌,向药王谷求援。”
“告诉他们,寒渊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救治我兄弟的解药或医师。”
凌雪接过令牌,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烬又看向父亲,眼神决绝:“父亲,我们必须立刻发动反击,而且要快,要狠!”
“只有打疼慕容灼,让他无力封锁外围,药王谷的人才有可能进来!”
“也只有寒渊安全了,破军才能安心治伤!”
他对萧凛问道:“父亲,寒渊铁骑,现在能动吗?”
萧凛眼中精光一闪:“三万铁骑,养精蓄锐五年,随时可战。”
“好。”萧烬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
他手指点在寒渊城位置,然后缓缓移到烈阳军大营。
“慕容灼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但其中真正能打的,不过五万‘焚天军’。”
“其余五万,是临时征召的辅兵和裹挟的流民,士气低落,装备简陋。”
他手指划过几个点:“烈阳军粮道有三条,最长的一条从西境运来,要过‘落鹰涧’。”
“最短的一条从本地豪强手中强征,囤积在城外三十里的‘黑石堡’。”
萧凛听了,点了点头:“你想断他粮草?”
“不止。”萧烬眼中寒光闪烁,“我要让他这十万大军,来得,回不去。”
他转身,看向父亲:“父亲,这一战,让孩儿来指挥。”
萧凛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可以。”他说,“但你要记住,为将者,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你的怒,不是用来毁灭的,是用来守护的。”
“孩儿明白。”
萧烬拱手,退出屋子。
门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寒渊城的命运,也将从这一刻,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