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见愁峡谷到寒渊城,四百里。
萧烬一行二十三骑(战死两人,秦破军重伤昏迷),在韩校尉的带领下,绕开所有官道驿站,专走山野小径。
白天隐蔽休整,夜间疾行赶路,饿了啃干粮,渴了饮雪水,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没人喊苦喊累。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世子变了。
那个在京城周旋于权贵之间、谈笑风生的萧烬,在秦破军倒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冰冷、眼中时刻燃烧着某种骇人火焰的男人。
他的伤势极重。
《寒渊怒涛诀》第二层“怒涛焚身”的反噬,加上硬撼墨枭的内腑震荡,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喜脉过度催动导致的心脉损伤未愈,新觉醒的怒脉又因强行爆发而濒临崩溃。
两股真气在经脉中互相冲撞,疼得他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他没停。
第三天深夜,队伍抵达寒渊城北三十里的鹰嘴岩。
从此处望去,已能看见远处寒渊城的轮廓,以及城外围着的那片连绵如海的营火。
烈阳军大营。
“十万大军……”韩校尉倒抽一口凉气,“慕容灼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萧烬勒住马,静静望着那片火光。
三天前离京时,他已知烈阳军兵临城下。
可亲眼看见这铺天盖地的营帐、如林的旌旗、还有那隐约传来的战鼓声,才知道“十万大军”四个字有多沉重。
寒渊城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世子,我们怎么进城?”韩校尉低声问,“正面肯定过不去,烈阳军的游骑已经撒到城外二十里了。”
萧烬没说话,目光移向东北方。
那里是黑山谷,秦破军练兵的地方。
“走黑风洞。”他哑声道,“那里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内。除了父亲、破军和我,没人知道。”
韩校尉精神一振:“末将这就去探路!”
“我去。”萧烬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丝,
“你带人在这里等着,照顾好破军。若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们自行撤离,去天启镇找瑶光。”
“世子!”韩校尉急道,“您伤成这样,怎能独自——”
“这是命令。”
萧烬丢下这句话,已踉跄着走向黑暗中的山道。
萧燃想跟,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哥……”萧燃眼眶通红。
萧烬顿了顿,回头,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
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
“放心。”他说,“哥死不了。”
说完,转身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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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洞在鹰嘴岩北侧三里,洞口被藤蔓和积雪掩盖,极难发现。
萧烬拨开藤蔓,钻进洞内,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洞很深,蜿蜒向下。
黑暗中只能靠摸索前进,石壁湿滑,脚下乱石嶙峋,好几次他差点摔倒,全靠扶着墙壁才稳住。
越往前走,胸口那股灼痛越强烈。
怒脉真气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如烈火焚灼。
而喜脉真气早已枯竭,心脉的损伤得不到修复,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寒渊怒涛诀》第二层的反噬,加上新旧伤势叠加,若不尽快调理,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经脉爆裂而亡。
可他不能停。
秦破军还等着他救命。
寒渊城还等着他救援。
姐姐、妹妹、父亲……所有人都在等他。
“咳……咳咳……”
他扶着石壁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腥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擦掉嘴角血迹,继续向前。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是地下河。
萧烬精神一振。
按记忆,过了地下河,再走三里就是密道出口,出口在城主府后院的枯井里。
他加快脚步,可就在这时,体内那股狂暴的怒意突然失控!
“噗!”
一口鲜血喷在石壁上,赤红刺目。
萧烬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他能感觉到,怒脉真气正疯狂冲击着某条关键经脉,那是《寒渊怒涛诀》第三层“怒海惊涛”的运行路线.
以他现在的境界和状态,强行冲击只有死路一条。
“给老子……压下去!”
他嘶吼着,试图用意志控制真气,可那怒意如脱缰烈马,根本不听使唤。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失去知觉的瞬间,怀中某物突然微微一烫。
是那枚白玉令牌,是姬瑶光给的天启暗桩信物。
令牌表面流转过一丝柔和的白光,那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春水般渗入他体内。
所过之处,狂暴的怒意竟稍稍平复,虽然依旧沸腾,但至少不再横冲直撞。
爱脉的“调和”之力。
萧烬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衣衫。
他拿出令牌,握在掌心,那微弱的暖意如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他体内肆虐的火焰。
瑶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不能倒在这里。
他撑起身,继续向前。
地下河不宽,但水流湍急。
他脱下破烂的外袍捆在腰间,咬牙涉水而过。
冰寒刺骨的河水让他浑身剧颤,却也让他神智更清醒几分。
上岸,拧干衣服,再次钻进密道。
这一次,再没遇到阻碍。
一炷香后,他推开头顶的木板,从枯井中爬出。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梅树,熟悉的、弥漫着药味的空气。
到家了。
他踉跄着走向主屋,还没到门口,门已从内打开。
凌雪站在门内,一身玄衣如墨,脸色苍白如纸。
她身上的鸩羽红剧毒虽解,但元气大伤,此刻本该卧床静养。
可当她看见萧烬的瞬间,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骤然睁大。
“世子?!”
她扑过来扶住他,触手却是一片湿冷黏腻。
那是血,已浸透衣衫。
“我没事。”萧烬推开她,径直走进屋内,“父亲呢?”
屋内烛火通明。
萧凛坐在轮椅上,深灰貂皮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手中拿着一卷兵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