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无力分辨。
抓起那枚冰凉的“玄阴鬼核”和黑色小瓶,他踉跄着回到秦破军身边。
“按住他。”萧烬对凌雪嘶声道,声音干涩。
凌雪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地照做,用力固定住秦破军无意识抽搐的身体。
萧烬将“玄阴鬼核”贴在秦破军胸口毒斑最中心处。
鬼核接触到毒斑,微微一亮,秦破军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但胸口那墨绿色毒斑蔓延的速度,似乎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丝。
有效!这鬼核能吸引或暂时抑制毒素!
萧烬毫不犹豫,又倒出一粒黑色小瓶中的丹药。
丹药气味刺鼻,显然剧毒无比。
他略一迟疑,想起秦破军为他挡掌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是对“风险”的决断,迅速压倒了可能的“后果”。
他将丹药塞进秦破军嘴里,运起残余的最后一丝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就在秦破军身体即将因药力产生反应的前一瞬!
萧烬左侧三丈外,一片看似普通的、被剑气犁开的碎石阴影,忽然活了起来。
那片阴影无声无息地拉伸、扭曲,化作一道没有实质厚度的人形轮廓,仿佛是从地上“揭”起来的一张薄薄剪影。
剪影手中,一柄完全由阴影凝聚、边缘却闪烁着星辰般冷光的细刺,已悄无声息地递出,直指萧烬毫无防备的后心!
没有杀气,没有风声,甚至没有能量的波动。
这一击,将“惧脉”的诡谲、隐秘、一击必杀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出手的时机,更是阴毒到了极点!
正是猎物耗尽一切、心神稍弛的瞬间。
领域·无间影域!
并非完整展开,而是将领域之力极致收敛,仅用于完美的潜藏与这绝命一刺。
来人赫然是一名初入融天境的惧脉修士!
其身份,正是钦天监听命于袁天衍、专职暗杀的“隐曜”星官,此次伏击真正的监督者与后手。
萧烬的寒毛在最后一刻炸起,死亡的冰冷触感已贴上脊背。
但他身体空空如也,连转动眼珠都困难。
凌雪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时间,在这一刺面前,被拉长得令人绝望。
就在那阴影细刺即将触及萧烬衣袍的千分之一刹那!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脆响,不是金铁交鸣,更像是一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在万古寒潭的冰面上。
那道鬼魅般的阴影刺客,连同他手中那必杀的影刺,就这般突兀地、彻底地凝固在了萧烬身后,距离不过半尺。
一种难以言喻远超“恐惧”本身的力量,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浩瀚的“寂” 。
仿佛时光在此驻足,万物在此失声,一切纷扰、杀机、运动,都被强行归入永恒的静止与安宁。
萧烬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道佝偻的、穿着浆洗发白旧军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了他与那阴影刺客之间。
是哑仆。
他依旧低着头,目光浑浊地垂落在地面上。
那柄无鞘的旧铁剑,不知何时已提在他枯瘦的右手中,剑尖轻轻点在地上。
刚才那声“叮”,便是剑尖触地之声。
阴影刺客的剪影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的阴影开始不稳定地波动、逸散,露出了其下一张布满惊骇纹路的脸。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哑仆的身影,而是一片无尽荒芜,连星光都冻结的灰色虚空!
那是哑仆的“意”,是超越了具体情绪显化,更接近规则本源的“寂灭”与“守护”之念。
哑仆没有看那刺客。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像是“出招”的动作。
他只是握着剑,保持着剑尖触地的姿态,然后,用那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瞥了那阴影刺客一眼。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
那名融天境的阴影刺客,他凝固的身形,他逸散的阴影,他惊骇的表情,连同他手中那柄影刺,乃至他周身那被强行凝聚的“无间影域”……
就在这一眼之下,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无声无息由内而外地崩塌、分解、湮灭。
原地,只留下一缕带着星芒碎屑的淡淡轻烟,缓缓飘散。
一位融天境的暗杀宗师,便这样人间蒸发。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
萧烬挣扎着看向四周。
萧燃正蜷缩在一块巨石后,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当萧烬的目光看过来时,他才踉跄着跑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小弩。
“哥......哥你流了好多血......”
萧燃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想用袖子擦萧烬脸上的血,却越擦越花。
萧烬艰难地抬手,再次揉了揉弟弟的头:“做得好......那一弩,救了我的命。”
萧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用力点头,将那把小弩抱得更紧。
哑仆缓缓转过身,面向萧烬。
他的目光在萧烬惨白的脸、破裂渗血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肝脏对应的右肋部位。
接着,扫过旁边气息微弱的秦破军。
没有言语。
哑仆伸出枯瘦的左手指,在空气中划过几个古朴、扭曲、仿佛蕴含古老誓约的符文轨迹。
萧烬怀中那枚世子玉佩,以及血脉深处的联系,同时传来微弱的悸动。
然后,哑仆从旧军服内衬里,摸索出一个陈旧的小油纸包。
他动作迟缓地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颜色暗淡如土、表面有着天然木质纹理的丹药。
他将其中两颗放入萧烬手中,又将第三颗,轻轻放在了秦破军胸口的鬼核旁边。
那土褐色丹药一接触秦破军的皮肤,微微散发出温润的、带着泥土与草木根茎气息的微光,与鬼核的阴寒形成微妙对抗。
做完这一切,哑仆重新站直佝偻的身体。
他最后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依旧浑浊,却似乎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确认存活”的微光。
然后,他转过身,提着那柄无鞘的旧铁剑,步履蹒跚地向着峡谷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弥漫的烟尘与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陈旧。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峡谷拐角,那片被他的“意”所笼罩着绝对寂静的区域,才缓缓恢复了正常。
风声、远处隐约的水流声、以及心跳和喘息声,重新涌入耳中。
萧烬死死攥住手中那两颗尚带哑仆体温的丹药,目光还望着哑公消失的方向。
融天境……如同抹去灰尘般……瞬杀……
这就是父亲身边,那沉默如石的哑仆,不,应该称呼他为哑公!
“世子……”凌雪的声音带着颤抖。
萧烬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手中丹药,又看向秦破军。
此刻,秦破军的身体才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的青黑色似乎更浓了。
但与此同时,他微弱的呼吸反而稍稍稳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危如累卵。
“只能暂时稳住……必须立刻回寒渊!”
萧烬喘着粗气,对凌雪道,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虚弱,
“鬼核和这毒丹,能暂时拉扯住毒素,延缓爆发,但撑不了太久。清浅……清浅或许有办法!”
凌雪重重点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冷静坚毅:“我来带破军哥。世子,你能走吗?”
萧烬试着站直身体,一阵头晕目眩,脏腑灼痛更甚。
他咬牙忍住,抹去嘴角血迹:“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
伏击基本成功,黑煞教众除了墨枭,已不足为虑。
韩校尉那边应该能解决。现在最重要的是抢时间。
“走!”
凌雪小心翼翼地将秦破军背起,用布条固定好。
萧烬收起墨枭遗留的鬼核和小瓶,拄着刀,跟在凌雪身后,朝着寒渊城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
他的脚步虚浮,身体内部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浇上冰水,剧痛与虚弱交织。
脑海里,那一刀耗去的寿元像一道冰冷的刻痕,让他眉头始终无法舒展。
而对身体深处那警告般的反噬,他只是将其视为“过度使用力量”必然伴随的、需要忍耐的痛楚。
但此刻,这痛楚之中,却仿佛混杂了一丝哑公留下的、那土褐色丹药带来的微弱暖意,在脏腑间艰难地化开,如同冬日里一口救命的温汤。
峡谷中,火焰渐熄,只余下浓烟和血腥气。
一场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