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如今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两万。”
萧烬继续道,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其中,真正经历过血战的老卒,不到八千。其余,或是轮值守军,或是新募青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而城外,是慕容灼亲自统帅的十万烈阳精锐。其中,至少有五万‘焚天军’,全身重甲,悍不畏死,是烈阳镇压箱底的王牌。”
数字的对比是如此悬殊,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一些年轻将领的脸上已露出不安之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萧烬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正墙上的巨大北境地图前,
“两万对十万,守城或许能撑一时,但久守必失。”
“慕容灼不是庸才,他不会给我们死守的机会。”
“一旦铁壁关破,烈阳军主力便可长驱直入,将寒渊城四面合围。”
“届时,外无援兵,内无退路,便是绝境。”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守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守城?难道出城野战?”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千夫长忍不住出声,
“世子,那可是十万大军!我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正是因为我们人少,才不能被困死在城里。”
萧烬指向地图上寒渊城周边的地形,“诸位请看。”
“寒渊城北靠苍龙岭,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东面是寒河,此时河面虽未完全封冻,但水流湍急,渡河不易;
西面地势相对开阔,但有潜龙谷为屏障,我三万铁骑隐于其中;
唯有南面,是一马平川,直通铁壁关。”
他的手指在南面画了一个圈:
“慕容灼的主力,必从南而来。而这里,将是我们与他的主战场,但不是硬碰硬的战场。”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敌众我寡,当以奇胜,不以力抗。敌强我弱,当以谋补,不以勇争。”
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将领沉吟道:
“世子之意,是游击疲敌,伺机歼其一部?”
此人名叫陈到,是萧凛旧部,现统领城主府亲卫,素以稳健多谋着称。
“正是。”萧烬点头,“慕容灼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惊人。”
“其粮道从西境而来,绵延千里,护卫兵力有限。”
“其营寨庞大,防御必有疏漏。其士卒远来,水土不服,士气虽盛,难持久战。”
他走到沙盘前,开始推演:
“我已命周泰校尉率八千铁骑前出,骚扰其粮道。但这还不够。”
“我们需要在他主力抵达城下之前,就让他感到疼,让他分兵,让他急躁。”
他拿起代表寒渊军的小旗,插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
“第一,坚壁清野。
将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村庄的存粮、柴草、可用物资,全部焚毁或运回城内,
水井投毒填埋,不给敌军任何就地补给的机会。”
“第二,小股精锐,昼夜袭扰。
选派熟悉地形、身手敏捷的士卒,组成数十支百人队,配备强弩、火药、毒箭,
潜伏于敌军必经之路两侧山林。不求歼敌,只求骚扰:
夜袭营寨,射杀哨兵,焚毁辎重,下毒水源。要让烈阳军日夜不宁,草木皆兵。”
“第三,”
萧烬的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寒渊城南二十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
“在此处,预设阵地。
此处名曰‘落鹰涧’,两侧山势陡峭,中间道路狭窄,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待烈阳军前锋进入,以火药炸塌两侧山石,断其归路,再以弓弩火器覆盖射击。
不求全歼,只求重创其前锋精锐,打击其士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
“与此同时,潜龙谷的两万两千铁骑,不能一直藏着。”
“待敌军疲惫,士气低落,粮草不济之时,再突然杀出,直扑其主帅大营!”
“擒贼先擒王,若能阵斩或重创慕容灼,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一番话说完,厅内鸦雀无声。
众将都被这大胆、连环、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震慑住了。
这已不是单纯的防守,而是将整个北境的地形、气候、人心都算计在内的主动出击。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若成功,收益也是巨大。
陈到抚须良久,缓缓道:“世子方略,精妙绝伦。然执行起来,难处有三:
其一,坚壁清野,需百姓配合,且动作要快,一旦消息走漏或行动迟缓,便是资敌;
其二,袭扰之兵,需极为精锐,且指挥官需灵活机变,能审时度势,不贪功冒进;
其三,落鹰涧伏击,时机把握至关重要,早了打草惊蛇,晚了贻误战机。
更要紧的是,火药从何而来?用量几何?能否确保炸塌山石?”
萧烬颔首:“陈将军所虑极是。
坚壁清野之事,我已交由韩铁将军统筹,各坊里正配合,今日便开始执行。袭扰之兵……”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凌雪,
“将由凌雪统领。她擅哀脉刺杀之术,轻功卓绝,且我已将新到的五百具强弩、部分火药优先配给她。”
凌雪微微点头,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接下的是寻常任务,而非九死一生的袭扰。
“至于落鹰涧的火药和时机……”萧烬看向陈到,“此事,我想请陈将军亲自负责。”
“火药,苏墨离京前秘密运来了一批,威力足够。我会将城内存量的七成交予你。”
他语气诚恳,“时机把握,我相信陈将军的经验与判断。”
陈到肃然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世子所托!”
萧烬又看向其他将领,一一分派任务:
谁负责城墙防御,谁负责城内治安,谁负责物资调配,谁负责伤员救治……
条理清晰,责任明确。
最后,他看向地图上潜龙谷的方向,沉默片刻,道:
“三万铁骑,是此战胜负关键。我会亲自去一趟潜龙谷。”
众将闻言,神色各异。
潜龙谷铁骑只听命于侯爷萧凛和其虎符,世子虽名正言顺,但毕竟年轻,又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那些骄兵悍将是否服气,还是未知数。
萧烬仿佛看穿了他们的顾虑,淡淡道:
“父亲已将虎符交予我。至于能否让他们听令……那是我的事。”
会议结束,众将领命而去,个个面色凝重,步伐匆匆。
一场关乎寒渊存亡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萧烬独自站在空荡下来的帅府中,望着沙盘上敌我交错的小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两万对十万。
真是……悬殊得令人绝望啊。
但他不能绝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属于铁壁关方向的沉闷轰响。
他握紧了怀中的《寒渊怒涛诀》。
父亲,寒渊的百姓,破军,清浅,瑶光,青书,红鱼,雪儿……
还有那未曾谋面、却在敌营中苦苦支撑的姐姐明月。
他要守护的,太多了。
所以,这怒海,必须足够浩瀚,足够狂暴,足够……
吞没一切来犯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