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刚走出主院,早已候在廊下的韩校尉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身着锦绣长袍、气质温润的苏墨。
这位萧烬的表兄、寒渊商业与财政的实际掌舵人。
此刻脸上惯常的笑意被凝重取代,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无意识地缓缓转动着。
“世子。”两人拱手。
韩校尉呈上急报,声音急促:“半个时辰前,铁壁关飞鸽传书,最新战报!”
萧烬展开急报,目光扫过浸过桐油的防水纸上那潦草却触目惊心的字迹:
“四月初六卯时,烈阳军主力焚天军猛攻铁壁关东门,动用巨型冲车三架、投石机二十余座。
守军伤亡惨重,东门箭楼被毁。
慕容灼亲临阵前督战,其麾下大将赫连铁骨率敢死队登城,我与其血战,斩敌百余,但左臂中箭。
现东门已破一角,烈阳军正蚁附强攻。
关内守军仅余不足一万五千,箭矢滚木耗尽,恐难支撑至四月十一午时。
末将韩当,泣血拜上。”
萧烬捏着急报的手指关节泛白。
“韩将军的伤势如何?”他沉声问。
“信中未详述,但既还能指挥作战,应无性命之忧。”韩校尉答道。
萧烬目光转向苏墨:“表兄,这几日辛苦了。”
苏墨微微欠身,语速平稳清晰:“分内之事。世子回城前后,我已将常平仓、武备库、各坊市仓廪全部盘点核查完毕。”
“如今城内存粮可支全城军民三月,军械箭矢充足,新到弩机已分发入库。”
“府库存银及我苏氏可调用流水,总计约一百二十万两,战时饷银与抚恤已备好预案。”
他略作停顿,“昨日世子归来时,我正与侯爷在府库对账,未及迎候。”
萧烬点头:“关内百姓呢?”
韩校尉接道:“已按世子离京前密令,三日前开始分批向黑风岭深处转移。如今关内除守军,已无平民。”
“韩校尉,”萧烬当即下令,“你带一队精锐斥候,立刻出城沿黑风岭一线侦察烈阳游骑分布,重点探查鹰嘴岩至黑石堡一线哨卡增派情况。只侦察,不接战,两个时辰内必须返回。”
“是!”韩校尉领命而去。
萧烬看向苏墨,声音凝重:“表兄,此刻起,寒渊的钱粮命脉就全托付给你了。三件事需你即刻去办。”
“世子请讲。”
“第一,以你之名,即刻成立‘战时物资统调会’,你任会长。”
“统管全城粮、药、铁、布等一切战略物资,统一平价征购分配,严禁囤积居奇,违者立斩。”
“同时设立‘城防捐’,凡捐物捐银者,无论多寡皆记入功德簿,战后必偿。”
“第二,今日午时前,发布《告寒渊军民书》与《战时律令》。既要言明死战之志,也要将‘工分制’与抚恤章程昭告全城:
凡助守城者皆计功,凡战死伤残者,萧家养其家小终身。”
“第三,”萧烬声音压低,“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周泰校尉家眷及其旧部在城内的所有动向。每日密报,只报于我与父亲二人。”
苏墨神色肃然,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停止了转动:“墨,领命。必不负所托。”
就在此时,孙大夫匆匆从回廊另一侧赶来,面带忧色:
“世子,秦将军与二小姐情况稳定。但老朽清查药库,发现应对火毒、烟毒及大规模外伤的药材储备不足,恐难支撑长期恶战……”
苏墨立刻接过话头,对萧烬道:
“此事交给我。孙大夫,请即刻列出紧缺药材清单与所需数量,半个时辰内给我。我通过苏氏商会渠道,从云梦镇和江南紧急调运,走最快的水陆联运。”
孙大夫连连称谢,匆匆去列清单。
苏墨向萧烬拱手:“世子,若无他事,墨这便去办事。”
“有劳表兄。”
苏墨与孙大夫先后离去。
萧烬独自站立片刻,随后转身,再次登上城主府的了望塔。
塔顶寒风凛冽,卷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极目北望,铁壁关方向的烟柱在灰白的天际下显得更加浓重。
八十里外,那道屏障正在烈焰与鲜血中承受着十万大军的冲击。
他缓缓握紧冰冷的石质栏杆,身子微微发抖。
怀中那本《寒渊怒涛诀》册子隐隐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与腰间天启令牌的温润气息交织在一起。
寒渊城在他脚下苏醒。
街道上,士兵的队列正在调动;城墙边,民夫呼喊着将滚木礌石运上城头;远处作坊区传来的打铁声密集如雨。
这座城,以及城里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已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慕容灼……”
萧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最后一丝疲惫被冰冷沉静的杀意取代。
“你要战。”
“那便战。”
他松开栏杆,转身走下塔楼。玄色衣袍在风中拂动,背影挺直如枪。
帅府议事的铜钟,在寒渊城上空沉沉敲响,声传全城。
萧烬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城。
《告寒渊军民书》被抄录数百份,张贴于各坊市口、城门附近,并由识字的先生大声诵读。
恐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溃散,而是一种混杂着绝望、愤怒与决绝的沉默。
寒渊的百姓,世代生于斯长于斯,见惯了边关烽火,听多了胡骑劫掠的故事。
他们骨子里流淌着北境人特有的悍勇与坚韧。
朝廷的压迫、烈阳的觊觎、生活的艰辛,早已将这座边城磨砺得如它的城墙一般坚硬。
如今,世子回来了,侯爷还在,三万铁骑犹在。
最重要的是,那张告示上说得明白:共存亡。
没有退路,便是唯一的生路。
城防的加固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青壮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和滚木推上城墙;
妇孺们聚集在温暖的屋内,赶制绷带、缝补军衣、蒸制干粮;
老人们则自发组织起来,巡查里巷,防止宵小作乱或散播谣言。
城主府内,气氛却更加凝重。
午时刚过,萧烬便在帅府正堂召集了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以及留守的核心幕僚。
偌大的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压抑。
萧烬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端坐于主位。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沉静,周身隐隐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萧凛并未出席,但所有人都知道,侯爷就在后面的院子里,那双眼睛正注视着这里。
“诸位。”萧烬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铁壁关危在旦夕,烈阳十万大军距我寒渊城,已不足百里。”
厅内一片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