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沙盘，以细腻的河沙和染色的黏土，精确塑出了北境五百里的山川地貌。
寒渊城、铁壁关、烈阳军大营、潜龙谷、黑风岭……所有关键地标一目了然。
萧烬站在沙盘前，深蓝色的劲装外罩了一件玄色软甲，腰间佩着新换的横刀。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疲惫已被一种冰冷的专注取代。
韩校尉与另外五名身经百战的千夫长分立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在沙盘上那座代表“铁壁关”的微缩城楼上。
“最新的消息。”韩校尉用一根细木棍指向铁壁关东侧，
“一个时辰前，烈阳军的投石机阵地又向前推进了五十丈。”
“他们的‘焚天重骑’开始在关前两里处集结，看架势，慕容灼是想在今天日落前，不惜代价拿下关门。”
一名脸上带疤的千夫长狠狠啐了一口：
“狗娘养的赫连铁骨，昨天他亲自带人爬城，被韩老将军一箭射穿了肩甲，居然今天还能上马！”
“赫连铁骨是怒脉御物境，肉身强横，没那么容易废。”
萧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韩将军的左臂箭伤，会影响他拉弓多久？”
孙大夫此刻也在厅中，负责提供军医方面的评估，他沉吟道：
“若只是筋肉伤，以韩将军的体魄和修为，三五日可勉强开弓，但准头和力道会大打折扣。若是伤及筋骨……最少半月。”
“我们没有三五日，更没有半月。”萧烬的手指落在沙盘上铁壁关与寒渊城之间，
“铁壁关最多再撑一天。一旦关破，烈阳军的兵锋明日傍晚就能抵近我寒渊城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所以，我们必须让慕容灼今天攻不下铁壁关，至少……要让他觉得，强攻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世子的意思是？”韩校尉问。
“疲敌，扰敌，断其粮道。”萧烬的木棍移向沙盘上一条蜿蜒的虚线。
那是烈阳军从西境延伸而来的主要粮道，“周泰校尉昨夜袭击的，只是其中一支辅队。”
“真正的大批粮草，还在百里之外的‘落鹰涧’囤积转运。”
“慕容灼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粮惊人。他的粮道，就是他的命脉。”
“可落鹰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必有重兵把守。”另一名年长千夫长皱眉。
“不一定要攻下。”萧烬的木棍在落鹰涧上游一处标记着“悬河”的地方点了点，
“据旧籍记载和猎户口传，此地山体曾有古人开凿的引水暗渠，年久失修，但根基尚在。”
“若我们能派一支精干小队潜入，不惜代价炸毁部分渠体……”
“初春冰融，山上积雪化水，足以引发一场可控的山洪或泥流，不需多久，只需淹没涧口道路两三日，足矣。”
厅内众将眼睛一亮。
这并非正面决战，而是利用天时地利进行破坏。
“谁去？”韩校尉沉声道，“此去凶险，需精通山地行军、善于隐匿，且抱着必死之心。”
众人沉默。这任务生还几率极低。
“我去。”一个声音从厅角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凌雪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
她已换下那件染血的白色狐裘，穿着一身毫无杂色的玄黑劲装，面色依旧清冷，眼神却坚定如铁。
“凌姑娘，你的伤……”孙大夫急道。
“鸩羽红之毒已解，余毒不影响行动。”
凌雪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落鹰涧上，
“我熟悉北地山形，擅长隐匿刺杀。哀脉真气也利于在复杂地形中潜行感知。此任，我最合适。”
萧烬看着凌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峡谷中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她背着秦破军踉跄前行的模样。
让刚刚死里逃生的她再去执行这样的绝命任务……
“世子。”凌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破军哥倒下了，您的亲卫需要有人统领。此事关乎寒渊存亡，凌雪义不容辞。”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统帅的决断。
“好。凌雪，你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影卫’，携带足量火药和我的令牌，从黑风洞密道出城，绕行鬼见愁北麓，潜入落鹰涧。”
“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的正午，无论成与不成，我要听到落鹰涧方向的巨响。”
“是。”凌雪领命，转身即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韩校尉。”萧烬继续部署。
“末将在！”
“你持我手令，立刻飞马前往潜龙谷。传令赵广、张横、李勇三位校尉：
明日拂晓，全军拔营，前出至‘黑石林’一带隐蔽待命。
没有我的第二道金箭令，严禁与烈阳军接战，违令者，斩。”
“是！”
“孙大夫。”
“老朽在。”
“城内所有医师、药师，以及你能够调动的所有懂疗伤之法的喜脉、爱脉修士，全部集中起来，在四门内设立临时伤兵营。”
他语气坚定，“所需药材，可凭我手令，征调城内所有药铺库存，战后双倍补偿。”
“老朽明白。”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地发出，厅内凝重的气氛渐渐被一种紧绷而有序的战意取代。
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议事厅内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铁壁关方向的烟柱似乎又浓了几分。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前，那里贴身放着父亲昨日授予的《寒渊怒涛诀》全本册子，以及姬瑶光所赠的天启令牌。
一者炽热，一者温润。
“怒海生波……”他低声自语。
父亲传授的第二层正统心法，讲究的是怒意如潮，层层递进，可控可放。
这与他在峡谷中那种焚尽一切的爆发截然不同，需要更精微的掌控，更深厚的积累。
他闭上眼，尝试按照心法引导体内依旧有些躁动的怒脉真气。
真气如溪流，开始沿着更复杂玄妙的路线运转，肝部对应的位置传来隐隐的温热感，不再是之前灼烧的刺痛。
这让他精神微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无比沉静深邃。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最终落在寒渊城的位置。
“慕容灼，你想以烈火焚城。”他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我就让你看看，寒渊的怒涛，是如何……将火，彻底吞没的。”
窗外，寒渊城的战备钟声，一声接一声地敲响，传遍全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