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城主府的内室,药味比往日更浓重几分。
秦破军被安置在紧邻萧凛主卧的暖阁里,那张特制的宽大硬木榻上。
此刻他面色乌青,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滞。
胸前的伤口已被孙大夫紧急处理过,溃烂的黑肉被剜去,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但边缘处,诡异的黑气仍如活物般缓缓蠕动,不断侵蚀着新敷上的药膏。
孙大夫是个干瘦的小老头,喜脉通脉境的修为让他双手极为稳定,可此刻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换了一副新的水晶磨片眼镜,仔细检查着伤口,又翻开秦破军的眼皮看了看,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
“世子,”他声音沙哑,“黑煞蚀骨毒,名不虚传。”
“老朽用尽了手头所有的解毒散、清心丹,也只能勉强护住秦将军的心脉,延缓毒性向脏腑深处蔓延的速度。”
“但这毒……太过歹毒霸道,它不仅在腐蚀血肉,更在吞噬生气、侵蚀神魂。”
他声音低沉,“若无对症解药或……更高明的手段,秦将军恐怕……撑不过三日。”
室内一片死寂。
萧烬站在榻边,拳头攥得死紧死紧。
三日……
从药王谷派人过来,就算不惜代价用最快的飞行异兽,日夜兼程,至少也需要五日。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自己面前?
不,绝不可能。
“孙大夫,”萧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还有没有办法?任何办法!需要什么奇珍异宝,我去找!需要什么人的血,用我的!”
孙大夫面露难色,沉吟片刻:“若说奇珍,或许千年雪莲、万年玄冰髓这类至寒至净之物,能暂时压制毒性。但此等宝物可遇不可求……至于血……”
他看了一眼萧烬赤红的眼和周身仍未完全平息的狂暴怒意,苦笑道,
“世子您新觉醒怒脉,真气暴烈如火,与这阴寒歹毒的黑煞毒属性相冲,恐会适得其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找到与这毒性相克,却又极为柔和纯净,能滋养生机、净化污秽的力量。”
“老朽所知,天下唯有两种:一是药王谷的‘生生造化丹’,二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净水体。”
净水体。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在萧烬心头。
妹妹萧清浅,正是千年难遇的净水体,哀脉奇才。
可她现在……
“父亲说,清浅已被叶红鱼带走,去了七情天宗。”
萧烬声音艰涩,“天宗远在中州,就算现在去请,也来不及……”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
伴随着凌雪清冷中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世子!有人护送二小姐......回来了!
什么?!
萧烬猛地转身,只见房门被推开。
凌雪侧身让开,两道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快步走入。
当先一人,并非预想中的叶红鱼,而是一位身着月白广袖留仙裙的女子。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容貌清秀,气质温婉,发髻上仅簪一枚青玉情丝簪,行走间步履轻盈却稳健,显然修为不俗。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隐隐流转的柔和气息,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而跟在她身后,被一件厚厚雪白狐裘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不是萧清浅又是谁?
清浅?!
萧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大步上前,双手扶住妹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你......你怎么回来了?父亲不是说已安排你去七情天宗?
萧清浅抬起脸,冰蓝色的发丝在室内烛光下流转着微光。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虚弱:哥哥......我们并没走远。”
“这位是云芷姐姐,奉柳如眉宗主之命来接我的。”
“我们在途中接到天机阁紧急渠道传来的消息,说你们可能遇险......我就求云芷姐姐先带我回来救人。
那名为云芷的女子接口,语速极快,声音清润:
奉柳宗主之命,本欲接萧二小姐直返天宗。”
“但途中接到贵府通过天机阁渠道转来的急讯,知世子遇伏,秦将军重伤。”
“二小姐执意先行救人,我等便护送她昼夜兼程赶来。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秦破军,眉头微蹙,伤势如何?
萧烬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庆幸、后怕和酸涩的复杂情绪。
他用力抱了抱妹妹单薄的肩膀,然后转向云芷,郑重道:“云芷姑娘,柳宗主,大恩不言谢。”
云芷微微颔首,神色认真:先救人。柳宗主吩咐,务必护二小姐周全,此事关乎重大。
萧清浅已经走到榻边,看到秦破军那可怕的伤口和乌青的脸色,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解开狐裘递给凌雪,露出里面一身素净的水蓝衣裙。
孙大夫,麻烦您把外敷的药膏先清理一下。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孙大夫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黑气污染的膏药刮去。
伤口再次暴露出来,黑气似乎感应到新的威胁,蠕动得更加剧烈。
萧清浅在榻边坐下,闭上眼睛,双手悬于秦破军胸口上方半尺处。
她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肃穆与专注。
渐渐地,一丝淡蓝中透着莹白的光晕从她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最纯净的冰泉,又似月华凝结。
那光晕温柔地笼罩住秦破军的伤口。
滋滋......
一阵比之前墨枭药粉生效时更清晰、但也更温和的声音响起。
黑气与淡蓝光晕接触的刹那,像是冰雪遇到了骄阳,开始剧烈地翻腾、挣扎,但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融、净化。
那过程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天地法则般的纯净力量。
萧清浅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
净水体虽能净化万毒,但对施术者的消耗也极大,尤其是秦破军所中的黑煞蚀骨毒毒性猛烈且深入骨髓经脉。
清浅,量力而行!萧烬看得揪心,忍不住出声。
萧清浅却恍若未闻,她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净化过程中。
淡蓝光晕越来越盛,逐渐将秦破军整个上半身都笼罩进去。
伤口处的黑气被大片大片地拔除、净化,露出底下鲜红的、但生机微弱的血肉。
孙大夫在一旁紧张地观察,随时准备敷上新的生肌药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半个时辰后,伤口表面可见的黑气终于被彻底净化干净。
但萧清浅并未停手,她指尖轻点,一缕更加凝实、几乎化为液体的莹蓝光华,如同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渗入秦破军的经脉之中。
这才是最凶险的一步,净化已侵入经脉和脏腑的毒素。
萧清浅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原本红润的唇瓣失去了血色,汗水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突然,她身躯一震,猛地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落地后竟也带着一丝诡异的黑气,旋即被残留的净水光华净化消散。
清浅!萧烬和云芷同时上前。
萧清浅抬手制止他们,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却坚持:
我没事......吐出来的是......被净化后逼出体外的毒血残余......破军哥哥体内的毒......很深......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再次闭上眼睛,莹蓝光华虽然黯淡了些,却依旧稳定地输出。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终于,秦破军脸上那骇人的乌青色如潮水般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已恢复了活人的气息。
胸膛的起伏变得明显而规律,虽然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断续。
萧清浅缓缓收回手,周身的淡蓝光晕消散。
她身形晃了晃,几乎要从凳子上滑倒,被眼疾手快的云芷一把扶住。
二小姐!
云芷感觉到怀中女孩身体的冰凉和脱力,连忙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旁边的软榻上。
萧清浅勉强睁开眼睛,对围过来的萧烬露出一个疲惫却安心的笑容:
哥哥......破军哥哥体内的毒......大部分逼出来了......”
“剩下一点余毒,被我用净水之力封在了左臂少阳经末端......”
“等他醒来,配合汤药慢慢调理......一个月内......应该能清除干净......”
“只是他元气大伤,五脏受损......需要很长时间静养......
说完这些,她眼皮沉重地垂下,竟昏睡过去。
孙大夫!萧烬急道。
孙大夫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
二小姐只是心神消耗过度,力竭昏睡,并无大碍。”
“静养几日,服用些补益元气的汤药即可。倒是秦将军......
他再次检查秦破军,脸上露出惊叹之色,真是神乎其技!”
“体内剧毒已去九成九,心脉稳固,生机虽弱,但已在缓缓复苏!”
“净水体,果然名不虚传!剩下的调理,交给老朽便是!
萧烬听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先走到软榻边,为妹妹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苍白却安宁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疼惜。
然后他来到秦破军榻前,看着兄弟虽昏迷却已平稳的呼吸。
那股一直压在胸口的暴戾怒意,终于缓缓平息,沉淀为更加深沉冰冷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云芷和凌雪,以及匆匆赶来的韩校尉。
云芷姑娘,柳宗主大恩,萧烬铭记。萧烬再次郑重道谢,此行天宗,恐怕要耽搁了。
云芷摆摆手,脸色也严肃起来:救人要紧。而且,柳宗主让我转告:
宇文绝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七情山最近戒备森严,此时贸然前去未必是好事。
二小姐先留在寒渊也好,这里反而更安全,毕竟,现在谁都知道她是你萧烬的逆鳞。
慕容灼十万大军围城,他敢动二小姐一根头发,你就敢跟他拼命。
萧烬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破军的命保住了,清浅需要休养。但城外,慕容灼的十万大军不会等我们。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远处烈阳军营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
传令:全军戒备。通知韩铁山将军,铁壁关再坚守最后一天。明日拂晓,我要见到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于帅府议事。
烈阳军......他缓缓合上窗户,声音冰冷如铁,该尝尝寒渊的怒火了。
部署完毕,萧烬看了一眼昏睡的秦破军和疲惫的萧清浅,对孙大夫道:“破军和清浅就拜托您了。韩校尉,随我去见父亲。”
“是。”
离开暖阁时,萧烬又对凌雪道:“雪儿,你留下护卫,同时协助孙大夫调配城内所有医药物资,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守城战。”
“是。”凌雪应声,目光在秦破军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恢复清明。
安顿好一切,萧烬才与韩校尉一同前往父亲萧凛的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