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笼罩北境。
寒渊城头，火把林立，哨兵警惕地注视着城外漆黑的旷野。
城内气氛肃杀，但秩序井然。
白日的焚烧与撤离带来的恐慌，已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沉寂所取代。
子时初刻，西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
一百二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鱼贯而出。
他们皆着玄色夜行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背负强弩，腰佩短刃，部分人还带着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着火药罐、毒烟球等物。
为首一人，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如松，正是凌雪。
她未戴面罩，清冷的面容在夜色中仿佛冰雕，左眼角的泪痣在微弱星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身后，紧跟着略显紧张的萧燃。
少年手中紧紧握着他那具改装过的弩，腰间的皮囊里插着十几支三棱透甲锥。
凌雪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打了个手势。
一百二十人迅速分成十二支小队，每队十人，由一名经验丰富的斥候或哀脉修士带领，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散入城外的黑暗之中，朝着不同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已经推进到距寒渊城不足五十里处的烈阳军前锋营寨。
烈阳军前锋大营，驻扎在一片背风的丘陵缓坡上。
营寨连绵数里，篝火星星点点，巡逻士兵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拖得老长。
白日的急行军和攻城准备让大部分士卒疲惫不堪。
此刻除了哨兵和巡逻队，营内鼾声此起彼伏。
距离大营约二里的一片枯木林中。
凌雪带着她亲自率领的十人小队，如同壁虎般紧贴在一处陡峭的土坡背面。
萧燃趴在她身边，努力调整着呼吸，手心全是汗。
凌雪微微侧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
“记住，你的目标：营寨西侧那座最大的帐篷，旁边有拴着三匹白马。”
“那是指挥官或重要人物的营帐。”
“距离，一百五十步。风向，西北，风速中等。”
“弩箭下坠，需抬高半寸。只射一箭，无论中否，立刻随我撤离。”
萧燃用力点头，将凌雪的每一个字刻在脑子里。
他缓缓将弩机架在土坡边缘，透过自制的简易望山，死死盯住那个帐篷。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握住弩臂的手却异常稳定！
这是哥哥给他的第一次实战任务，他绝不能失手。
凌雪则闭目凝神，哀脉真气如同无形的蛛网，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她在感知营寨的明哨、暗哨、巡逻路线，以及……
那些隐藏在普通士兵中、散发着微弱情绪波动的烈阳镇修士。
片刻后，她睁开眼，对身边另外两名哀脉修士打了个手势。
那两人会意，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地面滑出枯木林，朝着营寨两个不同的方向潜去。
他们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生悲戚倦怠的寒意。
这是哀脉“悲意领域”的初步应用，虽范围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哨兵精神涣散，反应迟钝。
与此同时，营寨其他方向，也陆续出现了极其轻微骚动，旋即又迅速平息。
那是其他小队在清除外围哨卡。
凌雪计算着时间，对萧燃轻轻吐出两个字：“现在。”
萧燃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嘣——！”
一声沉闷的弦响在寂静的夜里并不显眼。
弩箭离弦，划破黑暗，带着萧燃全部的专注和力量，飞向目标。
萧燃缩在阴影里，声音发颤：‘姐…前面…左边的帐篷，我感觉…很害怕。’
凌雪眼神一凛，悄然摸去，果然发现两名暗哨。
对于当时反应，事后萧烬询问，萧燃茫然：“我不知道…就是感觉那里让人不舒服。”
几乎就在弩箭射出的同时，凌雪动了。
她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速度之快，在萧燃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没有冲向营寨，而是扑向营寨外围一处看似普通的阴影。
那里，隐藏着一名烈阳军的暗哨！
那名暗哨刚刚因“悲意领域”的影响而有些恍惚；
忽然觉得脖颈一凉，旋即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没了他的意识。
凌雪的短剑“雪魄”已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喉管，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而萧燃的那一箭……
“夺！”
一声闷响，弩箭深深钉入了那座大帐篷的支柱！
并非射偏，而是萧燃在最后瞬间，听从了凌雪“射指挥官”的指令；
但他终究缺乏经验，瞄准的是帐篷中端人影晃动的区域，却误中了支撑帐篷的主杆。
帐篷内顿时传来惊怒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敌袭——！！！”
凄厉的警报终于划破夜空，整个前锋营寨瞬间炸开锅！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仓惶地抓起兵器冲出帐篷。
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奔跑声、兵器碰撞声乱成一团。
“走！”凌雪的声音在萧燃耳边响起。
她已如一阵风般掠回，拎起还有些发愣的萧燃，向后疾退。
其他方向，尖锐的哨音也接连响起，那是各小队得手或暴露后发出的撤退信号。
但撤退，并不意味着结束。
几名落在后面的寒渊死士，在撤离途中，毫不犹豫地将怀中皮囊里的火药罐点燃。
然后奋力投掷向营寨内的粮草堆积处、马厩、以及人员密集的区域。
“轰！轰隆——！”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
被惊扰的战马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寨内疯狂践踏；
点燃的草料迅速蔓延，点燃了附近的帐篷；
毒烟球炸开，淡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吸入者顿时涕泪横流，剧烈咳嗽，甚至倒地抽搐。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前锋大营中急速扩散。
凌雪带着萧燃和剩余队员，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脱离战场，朝着预定的第一个集合点撤去。
身后，烈阳军营寨的火光越来越大，喊杀声、救火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奔出数里后，萧燃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那片营寨已彻底被火光和混乱笼罩，远远望去，如同地狱的一角。
“雪姐姐……我们成功了？”少年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后怕还是兴奋。
凌雪没有回头，只是清冷地“嗯”了一声。
她清点着陆续汇合过来的队员，十二支小队，回来了十一支，有一支十人小队未能按时归队，恐怕是凶多吉少。
以十余人可能牺牲的代价，换来烈阳前锋大营一夜混乱，粮草被焚部分，战马受惊，更重要的是——斩敌三级。
那三级，是凌雪亲自确认的：
一名负责警戒的百夫长，一名烈火旗的掌旗官，还有一名躲在帐篷里，被压断脖子的低级修士。
战果不算辉煌，但意义重大。
这是寒渊在绝对劣势下，第一次主动出击，并且成功撕开了烈阳军看似铜墙铁壁的防线，留下了伤痕。
凌雪望向寒渊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
世子，第一份“礼”，送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