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渊城南,官道旁最大的常平仓。
这座仓廪占地数十亩,囤积着秋收后尚未完全运入城内的近万石粮食,以及为过冬准备的草料、柴薪。
往日里,这里是南来北往商队歇脚补给的繁华之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数百名由民夫和士兵组成的队伍,沉默地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草料从仓房中搬出,堆积在仓场中央的空地上。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而痛苦的脸。
这些都是城外百姓辛苦一年的收成,是他们熬过寒冬的指望。
萧烬披着黑色大氅,立于仓场边缘的高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属于铁壁关方向的厮杀声。
韩校尉肃立在他身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韩铁快步走来,低声禀报:“世子,三十里内最后三个村庄的百姓,已全部启程前往黑风岭。”
“粮仓这边……已搬空八成,剩下两成是实在来不及运走的陈粮和部分受潮霉变的。”
萧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仓场中央那座越堆越高的“粮山”上。
火光跳跃,将粮食麻袋的轮廓勾勒得如同沉默的坟墓。
“点火吧。”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负责执行命令的百夫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他咬了咬牙,从火把架上取下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手臂抬起,落下时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且慢!”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几名年轻村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高台前。
为首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世子!世子开恩啊!这些都是乡亲们一粒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救命粮啊!”
“烧了……烧了我们冬天吃什么?来年春天拿什么下种啊?!”
其他几个老者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哀求声、哭泣声瞬间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一些正在搬运的民夫也停下了动作,眼神复杂地望向高台。
萧烬看着台下跪倒的老人,看着他们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浑浊眼泪中倒映的火光,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认识为首的老者,是南郊李家庄的族老,年轻时还曾给城主府送过菜。
他缓缓步下高台,走到老者面前,弯腰亲手将他扶起。
“李老,”萧烬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粮食烧了,今年冬天会很难熬。朝廷的赈济不知何时能到,或许根本不会到。”
“但若这些粮食不烧,留给烈阳军,他们吃饱了肚子,磨快了刀,杀进寒渊城......”
“到时死的,就不只是今年冬天饿死的人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露不忍的军民,提高了声音:
“烈阳军十万虎狼,从西境远道而来,粮草补给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我们烧掉一颗粮,他们就少一分力气攻城!”
“我们填掉一口井,他们就多一分焦渴难耐!”
“现在每烧掉一袋粮食,每填掉一口水井......”
他顿了顿,“未来城头就可能少死一个我们的兄弟,少流一滴我们亲人的血!”
然后指向北方铁壁关的方向,那里火光隐隐,杀声随风断续传来:
“你们听!韩当将军和两万弟兄,正在用命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们在流血,在死人!我们在这里,烧掉一点粮食,算什么?!”
人群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交织。
李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萧烬年轻却坚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沉默但眼神逐渐变得决绝的军民;
最终深深叹了口气,对着萧烬郑重一揖:
“老汉……明白了。世子,您……您也是为了大伙能活命。烧吧,烧吧……”
萧烬扶住他,对那持火把的百夫长重重一点头。
百夫长再无犹豫,手中火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投入了堆积如山的粮草之中。
“轰——!”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那座象征着无数汗水和希望的“粮山”。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映红了每一张仰望的脸庞。
火光中,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人咬着嘴唇默默流泪;
更多的人,则握紧了手中的工具或兵器,眼中燃起了与火焰相似的决绝光芒。
几乎同时,城南、城东、城西,另外七处较小的粮仓和草料场,也依次升起了冲天的烟柱。
八道黑烟如同八根擎天巨柱,在渐亮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更远处,隐约传来土石崩塌的闷响,那是填埋水井的声音。
萧烬最后看了一眼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的粮仓,转身,声音冰冷而清晰:
“传令各队,按计划,全速撤回城内!关闭城门!”
“诺!”
队伍开始有序撤离。
萧烬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即将成为焦土和战场的地域。
晨光熹微,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但八道烟柱却将天空染得阴沉。
他策马向城门疾驰,风中传来他低沉的自语,只有身旁的韩校尉隐约听见:
“慕容灼……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同一时刻,铁壁关外,烈阳军主帅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慕容灼端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红宝石扳指,深目高鼻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威严。
他身侧,站着首席幕僚萨珊先生,白须白发,手持水晶球,眼神深邃。
“报——!”
一名斥候疾步闯入帐内,单膝跪地,
“禀镇主!寒渊城南多处粮仓起火!烟柱冲天,疑似……疑似他们在烧粮!”
慕容灼把玩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冰冷的怒意。
“烧粮?”他声音低沉,如同闷雷,“萧凛那老狐狸,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萨珊先生抚须沉吟:“坚壁清野……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死守寒渊城了。”
“烧掉城外存粮,填埋水井,是要断我军就地补给的念想,迫使我军后勤线拉得更长。”
“雕虫小技。”慕容灼冷哼一声,“十万大军,每日耗粮如山。”
“他烧掉那点存粮,于我不过九牛一毛。”
“传令前锋,加快攻城!务必在今日拿下铁壁关!”
“本王倒要看看,等本王兵临寒渊城下,那萧家小儿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镇主,”萨珊先生提醒道,
“萧凛用兵老辣,其子萧烬虽年轻,但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看,此子并非庸碌之辈。他们主动烧粮,恐怕不只是为了困守……”
“先生多虑了。”慕容灼摆了摆手,眼中燃烧着征服的欲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徒劳。十万对两万,优势在我!”
“传令下去,攻破铁壁关后,屠城三日!让寒渊人知道,反抗我烈阳镇的下场!”
“是!”斥候领命而去。
萨珊先生看着慕容灼志在必得的神情,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水晶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帐外,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但那光芒,却无法驱散寒渊方向升起的、如同不祥预兆般的滚滚黑烟。
更远处,铁壁关的城墙在投石机的轰击和士兵的蚁附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