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寒渊城提前进入宵禁。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中传出很远。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大多熄灭,唯有城主府和几处要害之地,依旧亮着灯。
萧烬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仔细翻阅着潜龙谷铁骑的花名册和历年操练记录。
三万铁骑,分为左、中、右三军,每军一万,各设校尉一名。
左军校尉周泰已奉命前出,中军校尉名叫赵广,右军校尉名叫马悍,皆是跟随萧凛多年的老将。
从记录来看,这三万铁骑的装备、训练、士气都堪称当世顶尖,尤其是马匹,清一色的北地良驹,耐力速度俱佳。
但也正因如此,这些骄兵悍将的眼界也高,除了萧凛,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世子。”韩铁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孙大夫交代,您内伤未愈,需按时服药。”
萧烬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他皱了皱眉:“百姓撤离情况如何?”
“城外三十里内的十七个村庄,已全部开始撤离,老弱妇孺优先,青壮协助搬运物资。预计明日晚间,能撤完大半。”
韩铁汇报道,“坚壁清野也在同步进行,粮仓已焚毁三处,水井填埋了四十余口。只是……有些老人不愿离开祖宅,需费些口舌,甚至动用强制手段。”
萧烬沉默。
故土难离,尤其是对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人而言,离开可能就意味着再也回不来。
但战争无情,他必须做出最冷酷的选择。
“尽量劝说,实在不行……绑也要绑走。”他声音低沉,“不能留一个人,一口粮给烈阳军。”
“是。”韩铁应下,又道,“凌雪姑娘那边,已挑选出一百二十名好手,其中哀脉修士十五人,其余皆是军中斥候精锐。弩箭、火药、毒药、干粮均已配发完毕,子时便可分批出城。”
“告诉她,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袭扰为主,不可恋战。”萧烬叮嘱,“我要的,是让烈阳军睡不着觉,吃不好饭,走不安稳路。”
“明白。”
韩铁退下后,萧烬又看了一会儿名册,忽然道:“萧燃。”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阴影里、摆弄着几件奇形怪状机关零件的萧燃抬起头:“哥。”
“你做的那个三棱透甲锥,还有多少?”
萧燃眼睛一亮:“还有三十七支!弩机我也改进了一下,上弦更快,就是比较耗力气。”
“很好。”萧烬点头,“你带着你的弩和透甲锥,跟着凌雪一起去。”
萧燃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激动和难以置信:“我……我可以去?”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吗?”萧烬看着他,“这次就是机会。”
“但你记住,你的任务是远程狙杀敌军军官、弩手、或者那些看起来像修士的家伙。”
“听从凌雪指挥,不准擅自行动,更不准逞强。若事不可为,第一时间撤退,明白吗?”
“明白!”萧燃用力点头,小脸因兴奋而泛红,“哥,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
看着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萧烬心中稍慰。
这孩子心思敏感,需要的是信任和机会,而不是一味的保护。
亥时三刻,萧烬换上一身普通骑兵的皮甲,带着韩校尉和四名亲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城主府,直奔西门。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偶尔能看到蜷缩着等待转移的百姓,他们裹着单薄的被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萧烬勒住马,看了他们片刻,什么也没说,只是催马继续前行。
有些事,无需多言。守住这座城,便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西门守卫早已接到命令,验过令牌后,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萧烬一行六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疾驰而出,消失在城外的黑暗之中。
他们的目的地,是城西三十里外的潜龙谷。
那里,藏着寒渊最锋利的獠牙,也是此战决胜的关键。
夜路难行,尤其是要避开烈阳军可能洒出的游骑。
韩校尉一马当先,凭借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方向感和对地形的熟悉,
领着众人专走崎岖小路,时而涉过冰封的溪流,时而穿过茂密的枯木林。
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两座对峙的矮山,中间一道狭窄的隘口,便是潜龙谷的入口。
谷口看似无人把守,但萧烬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暗处投来,冰冷地审视着他们。
“来者何人?止步!”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左侧山石后传来。
韩校尉勒马,高声道:“寒渊世子萧烬,持虎符,特来检阅潜龙谷铁骑!请赵广、马悍二位校尉前来见驾!”
谷口沉寂了片刻。
随后,脚步声响起。
十几名全身黑甲、连面孔都罩在铁面之后的骑兵,从暗处显出身形。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披着轻甲,在夜色中如同幽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掀开面甲,露出一张粗犷刚毅的脸,正是中军校尉赵广。
赵广的目光扫过萧烬,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韩校尉等人。
这才抱拳,声音洪亮却没什么温度:“末将赵广,参见世子。虎符何在?”
萧烬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打造的虎符。
虎符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篆书的“萧”字,背面则是云纹与猛虎图案。
赵广仔细验看,确认无误后,单膝跪地:“末将赵广,听候世子差遣!”
他身后的黑甲骑兵也齐刷刷下马跪倒。
“赵将军请起。”萧烬收起虎符,“马悍校尉呢?”
“马校尉正在谷内巡营。”赵广起身,侧身让开道路,“世子请随末将入谷。”
潜龙谷内别有洞天。
谷口狭窄,内部却极为开阔,足有十数里方圆。
两侧山壁上开凿了许多洞窟,作为营房和仓库。
谷地中央是平整的校场,此刻虽已深夜,却依旧有士兵在演练骑术和阵型,马蹄声、呼喝声、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火把将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味、马粪味、铁锈味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军队,最纯粹、最暴力的力量集合体。
赵广领着萧烬来到中军大帐。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沙盘,几张粗糙的木椅,以及悬挂在帐壁上的刀弓。
右军校尉马悍已闻讯赶来,他是个精瘦的汉子,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外功修为都不弱。
“末将马悍,参见世子!”马悍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比赵广更浓。
萧烬在主位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二位将军,军情紧急,客套话就不说了。”
“铁壁关危在旦夕,烈阳十万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寒渊城下。”
“父亲命我全权指挥此战,三万铁骑,是此战胜负手。”
“我需要知道,你们和你们的兵,准备好了没有?”
赵广和马悍对视一眼。
赵广沉声道:“世子,潜龙谷三万将士,憋了五年,刀未锈,马未老,血未冷!只要侯爷和世子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悍则更直接:“世子,打仗我们不怕。但怎么打,何时打,打到什么程度,需要您给个准话。弟兄们不怕死,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萧烬点点头,走到沙盘前:“我的计划,二位将军想必已有耳闻。”
“袭扰疲敌,预设埋伏,最后以铁骑雷霆一击,直捣黄龙。”
他指向沙盘上几个关键点:
“周泰将军已率八千左军前出骚扰粮道。我需要中军和右军,在此处、此处、还有此处,”
“预先隐蔽待命。具体出击时机,我会以狼烟为号。”
他连点三处,“看到三道黑色狼烟升起,便是全军出击,直扑烈阳军主帅大营之时!”
赵广和马悍凑到沙盘前,仔细查看萧烬所指的位置。
那几处都是利于骑兵隐蔽和突击的地形,距离烈阳军可能的扎营区域不远不近。
“世子,末将有一问。”马悍抬头,“烈阳军有十万之众,就算被袭扰疲惫,其大营守卫也必然森严。”
“三万铁骑冲击十万大营,纵是出其不意,也是险招。”
他直视萧烬,“若……若一击不中,或被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萧烬目光灼灼,
“必须在烈阳军最疲惫、最松懈、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动攻击。”
“这需要前期的袭扰达到效果,需要落鹰涧的伏击成功重创其前锋,”
“更需要……一点点运气。”
他看向两位老将,声音铿锵:“我知道这是冒险。”
“但敌我悬殊至此,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行险,方能搏出一线生机。”
“父亲将虎符交给我,是将寒渊的未来,将三万弟兄的性命,都托付给了我。”
“我萧烬在此立誓:此战,我必身先士卒!”
“若胜,荣耀归于全体将士;若败,我第一个死在阵前!”
帐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