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喧嚣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城内依旧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热烈气氛。
然而城主府内,气氛却已恢复肃然。
正堂中灯火通明,萧烬召集了陈到、赵广、马悍三位将军,以及刚从京城赶回来的陆青书。
刚刚能下床走动的秦破军被两名亲卫搀扶着也来了。
脸色苍白如纸,胸膛裹着厚厚的绷带,但那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
萧烬的目光首先落在秦破军身上,眉头微蹙:“破军,你伤重未愈,不必强撑。”
秦破军咧了咧嘴,想做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世子……俺躺不住。听、听说要处置那帮烈阳崽子,俺得……得来听听。”
萧烬知他脾性,不再多劝,转向众人:“今日议题,是如何处置那八千余烈阳降卒。”
陈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军人的务实:“世子,八千降卒,每日消耗粮草可观。”
“且其心未附,若集中看管,恐生变乱;若分散监管,又需抽调大量兵力。”
“末将以为,当择优汰劣,择其精壮、身家清白、无甚恶迹者收编,余者或遣散,或……处置。”
他所说的“处置”,在场众人都明白其中含义。
战争残酷,尤其对于这些不久前还是敌人的俘虏,有时为了免除后患,一些极端手段并非不可考虑。
赵广接口,声音粗豪:“陈将军所言在理。不过,收编降卒,隐患不小。”
“其一,他们与我有血仇,难保不会阵前倒戈;其二,若待遇与我军旧部有差,易生不满;若一视同仁,又恐寒了老弟兄们的心。”
马悍则更直接:“末将以为,可效古法:十中抽一,斩其桀骜者以立威,余者打散编入各营,以老卒带新兵,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杀无赦!”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温声道:“几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
“然学生以为,如今我寒渊兵力不足,正值用人之际。”
“八千降卒,若运用得当,可成助力;若处置失当,便是隐患。当以‘恩威并施,分化瓦解’为上。”
萧烬静静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待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八千人中,择优汰劣,是应有之义。但如何择,如何汰,需有章法。”
他看向陆青书:“青书,你负责审讯、甄别降卒。按以下标准分等:”
“第一等,原烈阳军中的工匠、医士、兽医等有技艺者,或有读书识字者,单独列出,善待之,日后有用;”
“第二等,普通士卒,查明籍贯、家庭情况、入伍年限、有无恶行;”
“第三等,军官、或有修士背景者,重点审查,记录其人际关系、在烈阳军中的派系。”
“是。”陆青书领命。
“陈将军,”萧烬又看向陈到,“从降卒中,初步筛选出身强体壮、无明显伤残、年龄在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者,暂估有多少?”
陈到略一思索:“约莫……四五千之数。”
“好。”萧烬点头,“从这四五千人中,再行筛选。我要三千人。”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
“这三千人,不直接编入我军各营。单独设一营,名曰——‘烈阳营’。”
众人一怔。
“烈阳营?”秦破军忍不住道,“世子,这名字……是不是太抬举他们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名字。”萧烬转身,目光锐利,“这名字会时刻提醒他们,也提醒我们,他们来自哪里。”
“但更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知道,从入此营起,他们就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归宿,前提是,他们用忠诚和战功来换取。”
他走回座位,继续部署:“烈阳营编制三千,设营正一人,副营正二人,皆由我军中老成持重、威望足够的军官担任。”
“其下各级军官,初期亦由我军派遣。士卒打散重编,原同乡、同袍尽量分开。”
“待遇方面,”萧烬顿了顿,“粮饷,暂按我军同等士卒七成发放。”
“告诉他们,另外三成,是‘赎罪饷’,需以战功、忠勤来抵扣。”
“每立一功,抵扣一部分,直至与老兵同酬。若有重大立功表现,可提前恢复全额,甚至额外封赏。”
“若有人心怀异志,煽动叛乱呢?”马悍问。
“军法无情。”萧烬声音转冷,“设立‘督战队’,由凌雪从影卫中挑选可靠人手,混入烈阳营,暗中监察。”
“一旦发现异动,可先斩后奏。同时,在营中推行‘连坐法’,以什、队为单位,一人叛逃或作乱,全队连坐!但若举报有功,重赏!”
恩威并施,分化瓦解,监察控制。一套组合拳下来,众人再无异议。
“那……剩下的五千余人呢?”陈到问。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速度下意识地快了一分。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随着讨论到这些“顽固者”而升起,肝脏区域传来一丝熟悉的灼热。
他知道,这是怒意被引动的征兆,但他将其归咎于对这些敌人的正当愤恨。
“老弱伤残,查明身份后,发给三日口粮,驱逐出境,任其自生自灭。”
萧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一句,语调却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凛冽: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身负血债、或经陆先生研判为烈阳死忠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下众将。
那股肝火灼热感在体内涌动,让他脱口补充了一个原本不在计划内的细节:
“……悉数坑杀。地点就选在黑风岭的‘狼嚎谷’。事后,取其中军官与修士之首级,腌制后传阅各新编营伍,以儆效尤。”
“腌制备首”四字一出,堂内温度骤降。
陈到、赵广等将领脸色微变。
这并非必要的军事手段,而是一种刻意施加的恐怖震慑。
陆青书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
他清晰地看到,在世子说出“腌制传阅”时,其眼白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色赤芒,又迅速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