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鹰嘴崖主寨外围的最后一道木栅被北府军士兵用巨木撞开,碎裂的木屑在火把光芒中纷飞。
寨墙上顽抗的匪徒见大势已去,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向寨内深处逃窜。
秦破军一马当先冲入寨门,手中短戟“开山”横扫,将两个还想负隅顽抗的匪徒劈飞。
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这寨子……太安静了。
按常理,主寨被攻破,该有匪首率亲卫做最后抵抗,或是混乱中有人趁火打劫。
可眼前除了零星的战斗和跪地求饶的匪徒,整座寨子透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对劲。”他沉声道。
柳如眉率领法团弟子紧随其后进入寨子。
她纤手轻抬,一缕爱脉真气如丝线般飘散出去,在空气中感知片刻,脸色微凝:
“有残留的恐惧情绪……很浓烈,且被刻意聚集过。”
“恐惧?”秦破军不解。
“七情中的‘惧’。”柳如眉解释,“这里有人长期收集、凝聚恐惧情绪,量很大……不像是普通匪徒能做到的。”
正说着,几个北府军士兵从一处大屋里押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呆滞,走路时双腿发软,像是长期处于极度惊恐的状态。
“将军,在地窖里找到的!”一个百夫长报告,“约三十多人,说是附近被抓来的百姓,被关在这里好些天了。问他们话,都哆哆嗦嗦说不清楚。”
柳如眉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伸手轻按她额头。
爱脉真气温柔注入,老妇人浑身一颤,眼中的恐惧稍退,终于能说出完整句子:
“鬼……有鬼……每天晚上……都来……”
“什么鬼?”秦破军追问。
“穿黑袍……脸上有星星……”老妇人颤声说,
“把我们关在黑屋里……让我们看……看可怕的东西……然后拿小罐子装……装我们叫出来的声音……”
柳如眉和秦破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黑袍,星纹。
收集恐惧。
“去主厅!”秦破军喝道。
主厅位于寨子最深处,是一座依山壁修建的石屋。
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摇曳的火光。
秦破军示意士兵散开包围,自己一脚踹开木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匪巢议事厅,而是一个简陋却诡异的“法坛”。
正中央是一个用黑石垒砌的圆形平台,平台上刻满复杂的星象图案,有些图案还在微微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简易的观星台。
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十个陶罐,每个罐子表面都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罐口用黄符封着。
最骇人的是,厅内角落堆着十几具干尸。那些尸体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上还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娘的……”一个北府军士兵忍不住后退半步。
柳如眉走进厅内,目光扫过那些陶罐。
她伸手虚按在一个罐子上方,闭目感知片刻,睁眼时脸色发白:
“里面……封存着浓郁的‘惧’之情绪。这些罐子,是收集恐惧的法器。”
“用来干什么?”秦破军问。
“修炼。”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厅后阴影处传来,“或者……疗伤。”
所有人立刻转向声音来处。
阴影中,一个黑袍人缓缓走出。
他身形瘦高,黑袍宽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处惨白的皮肤。黑袍胸前绣着暗淡的星纹图案——那是钦天监“星官”的标志,但图案残缺不全,像是被人为破坏过。
黑袍人在观星台旁站定,伸手轻抚台面,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没想到……真有人能找到这里。”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滞涩感,“更没想到,七情天宗的人也来了……柳如眉,叶孤鸿的遗孀,对吧?”
柳如眉瞳孔微缩:“你认得我?”
“呵呵……天宗代宗主,谁不认得?”黑袍人低笑,笑声干涩难听,“只是没想到,你会屈尊来剿匪……还和这些丘八混在一起。”
秦破军怒喝:“装神弄鬼的玩意!报上名来!”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五官原本应该端正,但左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陈旧伤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狰狞扭曲。更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蒙着一层雾。
“名字?”他喃喃道,“我原来的名字……已经没意义了。钦天监给我编号‘癸七’,后来他们叫我‘废星’……现在嘛,你们可以叫我‘惧先生’。”
钦天监!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厅内众人心头一沉。
“你是钦天监星官?”柳如眉上前一步,周身真气隐隐流转,“为何在此为匪?”
“为匪?”惧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不,我是在……做实验。”
他走到一个陶罐前,轻轻揭开黄符。罐口飘出一缕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人脸浮现,发出无声的尖叫。
“看见了吗?纯粹的‘惧’。”惧先生痴迷地看着那雾气,“人在极度恐惧时产生的情绪能量,是最精纯的‘惧’之力。我用它来疗伤……也用它来突破。”
秦破军握紧短戟:“那些尸体,都是你杀的?”
“他们?他们是自愿的。”惧先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给了他们选择:要么死,要么贡献恐惧。他们选了后者……只是有些人承受不住,吓死了而已。”
“疯子!”秦破军怒骂。
柳如眉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说疗伤……你受过重伤?境界不稳?”
惧先生灰白的瞳孔看向她,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不愧是叶孤鸿的女人,敏锐。没错,我受过伤——不是外伤,是道伤。”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这道疤,是五年前‘内斗’时留下的。至于道伤……”
他撩起左袖,露出手臂。那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符文的裂痕,一直延伸到衣袖深处。
“融天境的反噬。”惧先生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怨毒,“我为了晋升融天,强行融合‘惧之星力’,结果星力失控,伤了道基。钦天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嫌我没用了,就把我扔出来,像扔一条狗。”
他放下袖子,声音重新变得平淡:“所以我需要恐惧,大量的恐惧,来修补道伤,稳定境界。这些匪徒……很好用。他们抓来人,我提取恐惧,他们得钱财粮食,各取所需。”
秦破军听明白了:“所以你根本不是匪首,你是躲在这里疗伤的钦天监弃子!”
“弃子……”惧先生咀嚼着这个词,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对,我是弃子。但那又如何?等我恢复实力,等我重回融天……我会回去,让那些抛弃我的人,都尝尝恐惧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突然张开双臂!
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大厅。墙壁上的陶罐齐齐震动,封口的黄符纷纷燃烧,罐中飘出的灰黑色雾气如潮水般涌向惧先生,被他吸入体内!
“不好!他在吸收恐惧之力!”柳如眉急喝,“阻止他!”
秦破军已经冲了上去,短戟裹挟着怒脉真气,带着雷霆之势劈向惧先生!
“铛——!”
短戟在距离惧先生三尺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下。那屏障泛着灰黑色的光,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尖叫着。
“没用的。”惧先生缓缓抬头,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灰黑色,“你们已经进入我的‘惧域’了。”
话音刚落,厅内景象骤变。
火光扭曲,墙壁蠕动,那些干尸竟然缓缓站了起来,用空洞的眼窝“看”着众人。空气中响起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尖叫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几个北府军士兵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幻术?”秦破军咬牙,怒脉真气全力运转,抵抗着那股侵蚀心神的恐惧之力。
“不是幻术,是‘惧域’。”柳如眉周身泛起柔和的白色光晕,那是爱脉领域“慈航净土”在展开,将周围的北府军士兵护在其中,“他确实是融天境,虽然境界不稳,但领域已成。大家守住心神,莫被恐惧支配!”
她看向惧先生,声音清冷:“你伤及道基,强行展开领域,就不怕彻底崩毁?”
惧先生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崩毁?那也好过当一辈子废人!再说了……”
他灰黑色的眼睛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柳如眉身上。
“如果能吞噬一个通玄境的爱脉修士……说不定,我的伤就能痊愈了。”
话音落,那些站起的干尸,动了。
它们迈着僵硬的步子,朝众人扑来。同时,厅内的阴影中,无数灰黑色的触手探出,像是有生命般缠绕向活人。
“结阵!”秦破军怒吼,“弩手!射那些鬼东西!”
箭矢射在干尸身上,穿透而过,却只带出几缕黑气,干尸动作丝毫不减。
“物理攻击无效!”柳如眉喝道,“用情绪真气!喜脉弟子,净心梵唱!爱脉弟子,净化领域!怒脉弟子,真气加持兵刃!”
天宗弟子迅速行动。
喜脉铜钹声响起,清脆的钹声如清泉般流淌,驱散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低语。爱脉弟子展开净化领域,白色光晕所过之处,灰黑触手如冰雪消融。怒脉弟子将真气灌注到北府军士兵的武器上,赤红光芒亮起。
“这才像样!”秦破军一戟劈碎一具干尸,那干尸化作黑气消散,“弟兄们!管他什么妖魔鬼怪,给老子砍!”
战斗激烈展开。
但惧先生的“惧域”威力远超想象。那些干尸碎了又聚,触手断了再生,仿佛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领域内的恐惧情绪在不断侵蚀众人的心神,连喜脉梵唱都渐渐压制不住。
柳如眉一直在观察惧先生。
她注意到,每次领域扩张、干尸重生时,惧先生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就会闪烁一下,他的脸色也会白一分。
“他在消耗本源。”她心中了然,“旧伤未愈,强展领域,撑不了多久。”
但问题是……她们撑不撑得到那个时候?
一个北府军士兵被触手缠住脚踝拖倒,眼看就要被拖入阴影。柳如眉纤手一指,一缕爱脉真气如丝线般射出,切断触手。
那士兵爬起来,脸色惨白:“谢……谢谢仙师……”
柳如眉正要说话,突然心头警兆骤生!
她猛然后退,同时一掌拍出!
“轰——!”
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炸开,一只由纯粹恐惧能量凝聚的黑色巨爪破土而出,与她拍出的掌力对撞,双双湮灭。
惧先生站在观星台上,灰黑色的眼睛盯着她。
“反应很快。”他说,“不愧是通玄。但……你能救几个人?”
他双手一合,厅内所有陶罐同时炸裂!
海量的灰黑色恐惧能量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扭曲的鬼脸。那鬼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恐惧冲击!
“噗——”
几个修为较弱的喜脉弟子当场吐血,铜钹脱手。北府军士兵更是倒下一片,抱头痛呼。
柳如眉脸色一白,全力展开“慈航净土”,将冲击抵挡大半,但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
秦破军怒吼着冲向惧先生,但被无数触手和干尸拦住,寸步难进。
“看见了么?”惧先生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这就是恐惧的力量!不需要刀剑,不需要真气,只要唤醒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就够了!”
他看向柳如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你的‘爱’很纯粹……吞了你,我的伤一定能好。”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灰影,直扑柳如眉!
速度之快,融天境展露无遗!
柳如眉瞳孔骤缩,双手结印,爱脉真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光盾。
“轰——!!!”
灰影撞在光盾上,爆发出恐怖的冲击波。整个石屋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光盾出现裂痕。
柳如眉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鲜血更多。
“宗主!”慈航师太急呼。
“别过来!”柳如眉喝道,“守好其他人!”
她擦去嘴角血,看着缓缓显出身形的惧先生,眼神反而更加清明。
“你很强。”她说,“但你的领域……有破绽。”
惧先生动作一顿:“什么?”
“你太依赖这些收集来的恐惧了。”柳如眉缓缓道,“真正的融天境,领域源于自身,如臂使指。而你的领域……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她纤手轻抬,爱脉真气如春风般散开,不是对抗,而是……融入。
融入那些灰黑色的恐惧能量中。
“你在干什么?”惧先生皱眉。
“感受它们。”柳如眉闭目,“感受这些恐惧里的痛苦、绝望、不甘……还有,对你的怨恨。”
她睁开眼,目光如剑:“你收集恐惧时,连带着也收集了那些人临死前对你的恨。这些恨,正在你的领域里,悄悄侵蚀你的本源。”
惧先生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向手臂——那些黑色纹路,不知何时蔓延得更深了,甚至开始向胸口延伸。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柳如眉声音平静,“七情相生相克。惧能催生恨,恨……反过来也能吞噬惧。你以恐惧为食,却不知恨意如毒,早已渗入你的骨髓。”
她向前一步,周身白光更盛。
“现在,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