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正月初八。
黑风岭外围,乌鸦坡。
冬日惨白的阳光勉强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照在崎岖的山道上。
北风呼啸,卷起地面的积雪和枯草,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刮过。
秦破军站在一处高坡上,黑熊皮坎肩上落满了雪沫子。
他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是萧燃格物院的最新出品,镜片用特殊水晶磨制,能看清三里外的细节——正眯着一只眼,观察着远处山谷里的动静。
“他奶奶的,这鬼地方。”他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怪不得那帮孙子能躲这么久。”
他身后,八千北府军精锐正在原地休整。
这些士兵大多穿着新配发的寒铁符文甲,在雪地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虽然静立不动,但那股历经战阵磨砺出的肃杀之气,让周围的空气都显得凝重。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骑斥候飞驰而来,在秦破军面前勒马:“报!将军,东南方向十五里,发现天宗队伍!约一百二十人,打着七色彩旗,正在向预定汇合点行进!”
秦破军点点头:“知道了。再探,注意周边有无匪探。”
“是!”
斥候拨马而去。
秦破军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对身旁的副将陈到说:“老陈,你说那帮修道的……真能打仗?”
陈到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沉稳:“将军,主君既然安排他们来,自有道理。听说那位柳宗主,是通玄境的大修士。”
“通玄……”秦破军嘟囔一声,“俺也不是没见过通玄。可打仗跟单挑不一样,要的是令行禁止,是配合。那帮宗门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能听咱们的?”
正说着,远处山道上出现了彩旗的影子。
午时初,乌鸦坡临时营地。
柳如眉率领的“靖难法团”抵达时,北府军已经搭起了简易营帐,外围布好了拒马和哨岗。
一百二十名天宗弟子列队进入营地,虽然长途跋涉,但队形不乱,各色法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秦破军带着几个将领迎上来。
双方在营门处会面。
秦破军第一眼看到柳如眉时,愣了一瞬——这女人太年轻了,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清冷如谪仙,穿着素白广袖裙,外罩淡青纱衣,完全不像个能带兵打仗的。
“末将秦破军,奉雍王之命,在此恭候柳宗主。”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柳如眉微微欠身还礼:“秦将军辛苦了。法团弟子一百二十人,奉旨前来,听候调遣。”
她的声音清冷平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秦破军直起身,打量了一下法团队伍。那些弟子有老有少,穿着各异,手里拿的也不是刀剑,而是铜钹、铃铛、古琴、招魂幡之类的器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柳宗主,进帐说话?”他侧身示意。
“好。”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很旺。秦破军、陈到等几名北府军将领坐在左侧,柳如眉带着慈航师太、笑弥勒以及几名真传弟子坐在右侧。中间铺着一幅黑风岭的详细舆图。
“这是叶姑娘十天前送回来的情报。”秦破军指着舆图上七八个红点,“匪巢主要分布在这几个地方,呈扇形护卫着最里面的主寨——‘鹰嘴崖’。总人数约两千五百,武器装备一般,但熟悉地形,擅打游击。”
柳如眉仔细看着舆图,轻声问:“将军打算如何打?”
“分进合击。”秦破军大手在舆图上一划,“咱们八千人对两千五,兵力占优。但不能一股脑冲进去——这鬼地方山道狭窄,人多施展不开。我打算分三路:左路由陈到率领,两千人,攻‘野狼谷’;右路由我亲率,三千人,攻‘鬼哭涧’;中路三千人,由副将韩铁山率领,直插‘鹰嘴崖’。”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眉:“至于法团……柳宗主觉得该如何配合?”
这话问得巧妙,既给了面子,也存了考校之心。
柳如眉神色不变,纤指在舆图上点了几处:“将军的分兵策略甚好。不过,匪徒既然熟悉地形,必在山道险要处设伏,甚至可能布置简易迷阵、陷阱。我建议,法团分成三支,分别配属三路大军。”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左路,以喜脉弟子为主,配铜钹铃铛,可‘净心梵唱’,安定军心,扰乱敌人士气。中路,以爱脉弟子为主,配古琴竹笛,可疗伤救治,也能以音律探测陷阱迷阵。右路,以怒脉弟子为主,配我亲自挑选的十名真传,专司攻坚破障。”
秦破军听得有些发怔。
他不是没跟修炼者合作过——萧烬就是七情通玄的大修士。但像柳如眉这样,把不同情绪功法的特性与战术结合得如此细致,还是头一回见。
“柳宗主……懂兵法?”他忍不住问。
柳如眉淡淡一笑:“年轻时随亡夫游历天下,见过些世面。谈不上懂兵法,只是知道如何让修炼者的力量,在战场上发挥最大效用。”
慈航师太在一旁补充:“秦将军放心,天宗弟子虽不擅军阵厮杀,但各有所长。喜脉可鼓舞士气,爱脉可疗伤护体,怒脉可攻坚破敌——配合得当,当有奇效。”
秦破军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成!就按柳宗主说的办!不过……”
他看向柳如眉,神色严肃:“打仗不是儿戏。军令一下,必须执行。我不管诸位在宗门里是什么身份,到了战场上,就得听军令——听我的,或者听各路主将的。可能做到?”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有些冲。
几位天宗弟子脸上露出不豫之色。但柳如眉却点了点头:“理当如此。法团弟子,听秦将军调遣。”
她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到了?此战奉旨而行,关乎天宗声誉,更关乎无数百姓安危。谁若违令,军法处置,回山后还要再加宗门惩戒。”
“谨遵宗主法旨!”众弟子肃然应诺。
秦破军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疑虑消了大半。
这女人……有点意思。
正月初十,清晨。
三路大军同时开拔。
左路军由陈到率领,配属三十名喜脉弟子。行军途中,喜脉弟子们走在队伍两侧,手持铜钹铃铛,口中吟唱着一种节奏独特的梵唱。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随着山风飘荡,让军士们原本紧绷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他娘的,这调子还挺好听。”一个老兵嘀咕道。
旁边的新兵点头:“听着心里踏实不少。”
行至野狼谷入口,前方斥候突然示警:“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滚下无数擂木滚石,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结阵!盾墙!”陈到高喝。
北府军迅速结起盾阵,但擂木滚石威力巨大,仍有不少士兵被砸中受伤。
就在此时,三十名喜脉弟子同时敲响铜钹!
“铛——铛——铛——”
清脆的钹声在山谷间回荡,竟压过了喊杀声和滚石声。那声音里蕴含着“喜”的情绪能量——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昂扬向上、破除阴霾的振奋之力。
匪徒们听到这声音,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而北府军士兵则精神一振,盾墙更加稳固。
“就是现在!”陈到长剑前指,“弩手!放!”
三轮弩箭齐射,山崖上的匪徒倒下一片。
“冲锋!”
北府军趁机突进,一举冲入谷中。
中路,韩铁山部遭遇了麻烦。
鬼哭涧地形复杂,岔道众多,匪徒在关键路口布下了简易的“迷魂阵”——用特殊草药焚烧,配合地势形成的天然回音,能让人产生幻觉,迷失方向。
“将军,又转回来了!”斥候焦急地报告。
韩铁山看着眼前熟悉的三岔路口,脸色铁青。这已经第三次回到这里了。
配属中路的五十名爱脉弟子中,走出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修士。她怀抱一把古琴,盘膝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一缕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那是《幽兰操》的调子,但经爱脉真气催动,琴音中蕴含着“仁爱”、“慈悲”、“净化”的情绪能量。音波如水纹般扩散开去,触及那些迷魂草药燃烧形成的雾气时,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琴音继续流淌,在山谷间回荡。每遇到一个岔路口,音波就会产生不同的回响。那女修士闭目聆听,片刻后睁眼,指向左侧岔道:“此路回声清正,无邪秽之气。走这里。”
韩铁山将信将疑,但还是下令:“按仙师指的走!”
果然,这一次再没绕回原路。
半个时辰后,中路大军冲出鬼哭涧,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到了鹰嘴崖外围!
右路,秦破军亲率的三千人,配属二十名怒脉弟子和柳如眉亲自带领的十名真传,遭遇的抵抗最为激烈。
这里的匪徒显然是精锐,装备较好,且战斗意志顽强。他们在狭窄的山道上层层设防,用滚石、箭雨、甚至简易的投石机阻击。
“他奶奶的,还挺硬!”秦破军一戟劈飞一个匪徒,骂道。
他身旁,一名怒脉弟子突然长啸一声,周身爆发出赤红色的怒意真气。那真气凝成一头狂狮虚影,随着他一起冲入敌阵!
“怒狮冲阵!”
狂狮虚影所过之处,匪徒如割麦般倒下。
但其他怒脉弟子效仿时,却出了岔子——有人冲得太猛,脱离了军阵掩护,被匪徒的弓箭集火,虽然凭护体真气硬扛下来,但也受了轻伤。
“回来!”秦破军怒吼,“配合!要配合!你当是宗门比武呢?!”
那弟子脸色一红,连忙退回军阵。
柳如眉一直在后方观战,此时轻声对身边一名真传吩咐:“去告诉怒脉的师弟们,他们的怒意真气可以加持在军士的兵刃上,不必亲自冲锋。”
那真传领命而去。
很快,怒脉弟子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单独冲阵,而是将怒意真气灌注到前排北府军士兵的刀剑上。那些兵刃顿时泛起赤红光芒,劈砍时威力大增,且带着震慑心神的怒意波动。
“嘿!这个好!”一个百夫长一刀劈断匪徒的铁枪,兴奋道。
秦破军也笑了:“这才像话!”
在怒脉真气的加持下,北府军攻势如潮,连破三道防线,直逼匪巢核心。
傍晚时分,三路大军在鹰嘴崖下会师。
一日之内,连克七处匪巢,歼敌八百余,俘虏三百多,己方伤亡不到两百——其中大半是在左路初战时的滚石所伤,但都被爱脉弟子及时救治,无人阵亡。
临时营地里篝火点点,肉香弥漫。北府军士兵和天宗弟子混坐在一起,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几个年轻士兵围着一个喜脉弟子,好奇地问:“仙师,您那铜钹是怎么弄的?敲一敲,那些匪徒就跟喝醉了似的?”
那喜脉弟子是个圆脸小和尚,笑呵呵道:“不是喝醉,是‘喜’意冲散了他们的戾气。人一暴躁,就容易出错;心一安定,就能看清局势——打仗也是这个理。”
另一边,韩铁山正对那弹琴的女修士躬身行礼:“今日多亏仙师破阵,否则我等怕是要困死在鬼哭涧了。”
女修士还礼:“将军客气了。爱脉功法本就擅长感应、净化,那迷魂阵靠的是邪秽之气,正好被克制。”
中军大帐内,秦破军和柳如眉正在听各路人马汇报战果。
听完,秦破军咧开大嘴笑了:“柳宗主,今日这一仗,打得痛快!您的法子,管用!”
柳如眉微微一笑:“是将军指挥有方,将士用命。法团弟子,只是辅助。”
“哎,别谦虚。”秦破军摆摆手,“实话说,一开始俺还担心你们宗门弟子不好管。现在看来,是俺老秦小瞧人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今日也暴露了些问题。比如怒脉那几个小子冲太猛,差点出事;还有左路那边,喜脉梵唱的范围还得控制——差点连咱们自己人都被影响了,有几个兵听着听着就想笑,这要是在厮杀关头,可不是好事。”
柳如眉点头:“将军所言极是。配合需要磨合,明日进攻前,我会再与各脉弟子强调。”
“成!”秦破军看向帐外,夜色已深,鹰嘴崖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黑影,“今天就到这儿,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攻主寨!”
“好。”
柳如眉起身告辞。
走出大帐时,她听见身后秦破军对陈到感慨:“老陈,看见没?这就叫专业。人家修道的,把修炼那套用在打仗上,还真他娘的有用。”
柳如眉唇角微扬。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远处山崖上,几只夜鸦惊飞,发出凄厉的叫声。
鹰嘴崖深处,匪巢主寨内,灯火通明。几个黑影聚在一处密室中,气氛压抑。
“一天,就一天!外围七个寨子全丢了!”一个独眼匪首拍着桌子低吼。
他对面,一个穿着兜帽黑袍的人静静坐着,声音沙哑:“慌什么。外围本就是用来消耗他们的。真正的好戏……在鹰嘴崖里。”
黑袍人抬起头,兜帽下隐约可见半张惨白的脸,和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那些天宗弟子……来得正好。”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正愁‘材料’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