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夜。
雍王府书房内的烛火燃到了第三根,案几上堆积的文书被挪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详尽的西北边境舆图。
羊皮绘制的地图摊开,山川河流、关隘村落、匪巢标记皆以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在黑夜里透着一种肃杀的美感。
萧烬站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黑风岭”三个字上。
那片区域被朱笔重重圈出,周围散布着七八个小红点——那是已知的匪巢位置。
陆青书坐在一旁,羊皮手札翻开新的一页,炭笔蘸满了墨,等待记录。
“主君,奏章已拟好草稿。”陆青书将一份文书推过来,“按您吩咐,重点陈述黑风岭匪患危害:劫掠商队二十七起,杀害无辜百姓逾百人,今年秋粮运输被截三次,致使西北三县粮价飞涨。此外,疑似与境外势力勾连,威胁边境安宁。”
萧烬快速浏览奏章,点了点头:“可以。明日一早用印,发六百里加急。”
“是。”陆青书记下一笔,又问,“那给柳宗主的回信……”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
“青书,执笔。”他转过身,声音沉稳清晰。
陆青书立刻端正坐姿,炭笔悬在纸面。
萧烬开始口述,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柳宗主亲鉴:
信已阅,知悉天宗之困,感同身受。殿下为守护有情人间,忍辱负重,殚精竭虑,烬深佩之。
今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能固盟约之基。
西北黑风岭,匪患猖獗久矣。聚众二千余,成分复杂:
烈阳余孽、黑煞残部、流亡悍匪,近日更疑有外部势力渗入。
彼等劫掠商旅,荼毒乡里,截断粮道,西北百姓苦之久矣。
北境本欲出兵清剿,然念及此非一家一地之患,乃天下正道之敌。
故,烬已上奏朝廷,请旨剿匪。奏章中特意提及:
七情天宗乃天下修炼圣地,向来秉持正道,泽被苍生。
今匪患危及民生,若能得贵宗‘秉持正道,协助王师’,必能彰显朝廷重视修炼正道、关爱百姓之心,亦能显天宗匡扶正义、护佑苍生之责。
若朝廷准奏,下旨邀天宗‘协助剿匪’,此便为‘奉旨行事、匡扶正道’之良机。
届时,柳宗主可顺理成章组建‘靖难法团’,率众北上。北境将出兵八千,为主力;
天宗法团可为辅佐,专司精神压制、破除邪法、救治伤患、净化戾气。
此举有数利:
其一,名正言顺。奉旨行事,大义在握,宗门内外无人可指摘。
其二,立威建功。剿匪乃实打实战功,匪巢中若真有宇文绝余孽或外部势力勾连,便可当场擒获,取证公示,清理门户,一举两得。
其三,磨合同盟。天宗与北境军协同作战,可增进了解,夯实盟约。
其四,惠及百姓。匪患一清,商路畅通,民生得安,功德无量。
烬知此事或有风险,匪巢中或有强敌潜伏。
然正因为此,方显天宗之能、宗主之威。若胜,则威信立;
若遇强敌,北境军必为后盾,绝不使天宗独力承担。
另,烬已遣人先行潜入查探,十日内当有详细情报传回。
若柳宗主有意,可先于宗内造势,言‘天下纷乱,正道当行’,‘天宗超然,然苍生受苦,不可坐视’。待圣旨一到,便可顺水推舟。
此事成,则天宗稳固,盟约深化;若不成,烬愿与宗主共担其责。
言辞不尽,伏望斟酌。
北境雍王 萧烬 敬上”
萧烬说完最后一个字,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陆青书停笔,看着纸上那篇措辞严谨、思虑周全的回信,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钦佩。
他推了推眼镜,轻声道:“主君此计……环环相扣,面面俱到。既给了柳宗主台阶和机会,又堵死了宗门内反对派的嘴。更妙的是,将剿匪这桩‘脏活累活’,包装成了‘奉旨匡扶正道’的功德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主君在信中特意强调‘北境军必为后盾,绝不使天宗独力承担’,这是给柳宗主定心丸,也暗示了北境在此事上的主导权——既帮忙,又不失分寸。”
萧烬走到案前,接过陆青书递来的信纸,仔细看了一遍。
“改两个字。”他指着其中一处,“‘匪巢中若真有宇文绝余孽或外部势力勾连’,把‘若’改成‘既’。我们要让柳宗主相信,那里一定有证据——也必须找到证据。”
陆青书点头,提笔修改。
改完,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印章——不是雍王印,而是一枚私人印章,上面刻着“烬”字。他蘸了朱砂,在信末郑重盖下。
“这封信,如何送到柳宗主手中?”他问。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凌雪走进来。她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属下来安排。”凌雪说,“天宗有特殊的传讯渠道,但为保密,我们不宜使用。属下建议,派专人护送,走隐蔽路线。信使需绝对可靠,且武功不能太弱——从此地到七情山,路途遥远,要穿过至少三个藩镇的势力范围。”
萧烬沉吟:“信使人选,你有想法?”
凌雪点头:“影卫中有三人可选。‘甲三’,擅长易容潜行,曾七次往返中原与北境,从未失手。‘乙九’,轻功绝顶,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丙十二’,心思缜密,通晓各地方言习俗,遇事应变能力强。”
“用丙十二。”萧烬做出决定,“此信不仅要送到,可能还需要与柳宗主当面沟通细节。需要个能随机应变的人。”
“是。”凌雪领命,“属下这就去安排。信使明日清晨出发,快马加鞭,五日内可抵七情山。”
“告诉他,信在人在。”萧烬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白。”
凌雪接过信,小心地装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中,铜管两端用火漆密封,火漆上压着萧烬那枚私印的纹路。做完这一切,她躬身退下。
书房内又只剩下萧烬和陆青书两人。
陆青书整理着桌上的舆图和文书,突然问:“主君,您觉得……柳宗主会同意吗?”
萧烬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几点寒星。
“她会同意的。”他肯定地说,“因为这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解释道:“天宗内部的权力斗争,比战场厮杀更凶险。宇文绝虽死,但他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各脉。柳如眉一个女子,又是前宗主遗孀,要坐稳代宗主之位,光靠修为和威望不够,还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来证明自己。”
“剿匪……够吗?”
“剿匪本身不够。”萧烬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但如果剿的是‘与宇文绝余孽勾结、危害苍生’的匪,那就够了。这不仅能立威,还能清理门户,更能向天下宣告——七情天宗在她柳如眉的带领下,依旧是匡扶正道的修炼圣地,而不是宇文绝时期那个藏污纳垢、与邪魔外道勾结的所在。”
陆青书恍然大悟:“所以主君在信中特意提到‘外部势力渗入’,又暗示匪巢中‘既有宇文绝余孽勾连’……这是在给柳宗主递刀子,让她有名正言顺清理门户的理由。”
“没错。”萧烬点头,“政治,很多时候就是找个合适的理由,做该做的事。”
他走到案前,手指在舆图上的黑风岭区域轻轻划过:“而且……我确实怀疑那里有问题。”
“主君是指……”
“黑煞教残部、烈阳余孽,这些都不奇怪。”萧烬眼神锐利,“但最近的活动频率突然增高,还有星纹黑袍人出现的传闻……太巧合了。就像有人在故意把各路牛鬼蛇神往那里聚,想弄出点动静来。”
陆青书神色一凛:“主君是说……有人故意搅浑水?”
“可能。”萧烬没有把话说死,“等叶红鱼的情报回来,就知道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陆青书收拾好文书,起身告退:“主君,夜深了,您也该休息了。”
萧烬“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陆青书走到门口,回过头,看见主君依旧站在舆图前,背脊挺直如松,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青书。”萧烬突然开口。
“学生在。”
“你说,我这样算计来算计去……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变成那些只讲利益、不论对错的人?”
陆青书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了片刻,才缓缓道:“学生以为,算计本身无分善恶。为私欲算计,是奸佞;为苍生算计,是谋略。主君今日之谋,为解盟友之困,为安边境之民,为清正道之敌——此乃大善。”
萧烬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疲惫,更多的是释然。
“去吧,早些休息。”
“主君也请保重。”
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萧烬终于坐下来。他揉了揉眉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快三下,慢两下。
节奏很稳。
但肝部隐隐传来的细微灼痛提醒他,今日心绪波动,七情又有翻腾迹象。
他闭上眼睛,调息片刻。
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
走到案前,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剿匪方略预案:
一、叶红鱼潜入侦查,十日为期。
二、秦破军整军备战,八千精锐。
三、苏墨筹措钱粮,三万两为限。
四、陆青书协调各方,确保政令通畅。
五、凌雪保障情报,监察内部。
六、我坐镇中枢,随时策应。”
写完,他放下笔,将纸折好,收进怀里。
这是他的习惯——把大事分解成具体可执行的任务,落实到人,限定时限。
唯有如此,方能掌控全局。
烛火又短了一截。
萧烬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庭院里月色清冷,积雪未化,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抬头望天,寒星点点,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远处,雍王府的角楼上,值夜的士卒身影挺拔。
更远处,寒渊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百姓们沉入梦乡。
这座城,这些人,这份责任……
他都要扛起来。
“一步一步来。”他轻声自语,走向寝殿。
夜风将他这句话吹散,融入无边的黑暗里。
而此刻,七情山上,柳如眉也正站在听雨轩的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她在等。
等一个转机。
等一个能让天宗真正重归正道、也能让她不负亡夫遗志的机会。
她不知道,那个机会,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