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辰时三刻。
鹰嘴崖主寨大厅内，战斗的痕迹还未完全清理。碎裂的陶罐、焦黑的石台、墙壁上那些正在逐渐消散的灰黑色污渍，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秦破军亲自搬了张椅子坐在厅中央，那把重达三百斤的混铁短戟“开山”就杵在腿边。
他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被情丝缠绕、昏迷在地的惧先生。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鬼东西还能耍什么花样。”他嘟囔道。
几名北府军士兵持弩在四周警戒，箭矢上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天宗弟子们则在大厅一角照顾伤员，慈航师太正为一个肩膀受伤的怒脉弟子疗伤。
柳如眉站在厅外崖边，晨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袂。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昨夜一战虽胜，但消耗颇大，尤其是最后施展“慈航净土”和“情丝绕”，几乎耗去她七成真气。
“宗主，您该调息一下。”慈航师太处理完伤员，走过来轻声劝道。
柳如眉摇摇头:“无妨。等将他押回北境，交由雍王审问后再说。”
她转过身，看向厅内那个昏迷的黑袍人:“此人乃钦天监星官，虽是被抛弃的弃子，但身上必有秘密。
尤其是关于‘绝情丹’和宇文绝余孽勾结之事……必须问出来。”
正说着，厅内突然传来秦破军的低喝:
“嗯？”
柳如眉和慈航师太同时回头。
只见地上昏迷的惧先生身体微微颤动起来。不是挣扎，而是一种诡异的、有节奏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怎么回事？”秦破军站起身，提起短戟。
柳如眉快步走进大厅，蹲下身，伸手按在惧先生额头。爱脉真气探入，脸色骤变:“他体内……有禁制被触发了！”
“禁制？”
“应该是钦天监在他神魂中种下的某种自毁禁制。”柳如眉语速加快，“一旦他被俘、失去意识超过一定时间，或是被外人探查记忆……禁制就会启动！”
她双手迅速结印，爱脉真气如潮水般涌入惧先生体内，试图镇压那股正在苏醒的毁灭性能量。
但已经晚了。
惧先生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此刻完全变成了漆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脸上露出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癸七……归位……”
话音落，他周身皮肤开始龟裂！
不是从外向内，而是从内向外——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从皮下浮现，那些纹路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星图图案。
图案亮起幽蓝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透过皮肤照射出来，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个即将破碎的琉璃灯盏。
“退后！”柳如眉厉喝，同时双手虚按，爱脉真气化作一个光罩，将惧先生罩在其中。
秦破军和士兵们迅速后退。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北府军士兵声音发颤。
惧先生身体开始膨胀，像吹气般鼓起。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黑色眼睛死死盯着柳如眉，那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解脱。
“柳……如眉……”他断断续续地说，“告诉……袁天衍……我……不欠他了……”
“袁天衍？”柳如眉心头一震，“你和袁天衍什么关系？！”
但惧先生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身体膨胀到极限，皮肤表面那些黑色星图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
“轰——！！！”
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什么东西从内部被彻底粉碎的声音。
光罩内，惧先生的身体瞬间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阴冷。火焰中，惧先生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汽化，连骨头都没有留下。火焰只燃烧了三息，就骤然熄灭。
光罩内，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还有……
半枚玉佩。
柳如眉撤去光罩，缓缓走到那堆灰烬前。
灰烬还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一碰就散。她蹲下身，用真气隔空摄起那半枚玉佩。
玉佩约莫拇指大小，材质非玉非石，触手冰凉，像是某种深海寒铁。断裂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为掰断的。完整的那一半呈弯月形，表面刻着极其复杂的星纹图案，那些纹路细如发丝，却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柳如眉将玉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星纹的排列方式很特殊，不像常见的二十八宿，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星图。图案中央，有一颗稍大的星点被特意加深，周围环绕着七颗小星，形成一个独特的七星阵列。
“这是……钦天监的身份令牌？”慈航师太走过来，皱眉看着玉佩。
“不像。”柳如眉摇头，“钦天监的身份令牌我见过，是圆形的，刻北斗七星图案。这半枚是弯月形，图案也更复杂。”
她翻转玉佩，发现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篆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归……墟？”
柳如眉瞳孔微缩。
归墟。
这个词她听过——在叶孤鸿留下的某些古籍中，归墟是传说中的“万物终结之地”，是东海深处的无底深渊，也是上古某些修炼理论中“情绪终极归宿”的象征。
但钦天监的人，为什么会有刻着“归墟”二字的玉佩？
而且只有半枚……
“宗主，现在怎么办？”秦破军走过来，看着那堆灰烬，脸色难看，“人死了，线索也断了。”
柳如眉收起玉佩，站起身。
她望着那堆人形灰烬，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线索没全断。至少我们知道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钦天监对内部人员的控制，比我们想象的更严密。这种植入神魂的自毁禁制，需要极高深的修为和极为残忍的手段才能种下。”柳如眉声音清冷，“袁天衍……或者说钦天监，绝不是简单的修炼组织。”
秦破军点头:“他娘的，对自己人都这么狠！”
“第二，这个惧先生临死前提到了袁天衍，说‘不欠他了’。”柳如眉继续分析，“说明他和袁天衍之间有过某种交易或承诺。他在这里收集恐惧疗伤，可能不只是为了自己，还和袁天衍的计划有关。”
慈航师太脸色凝重:“难道钦天监在收集七情之力？就像当年宇文绝做的那样？”
“可能性很大。”柳如眉看向手中那半枚玉佩，“而这，就是第三件事。”
她将玉佩递给秦破军:“秦将军，这半枚玉佩，劳烦你派人快马送回寒渊，交给雍王殿下。就说……是钦天监弃子死后所留，刻有‘归墟’二字，图案诡异，请殿下详查。”
秦破军接过玉佩，入手冰凉，他小心收好:“放心，俺亲自安排！绝对送到！”
“另外。”柳如眉补充，“昨夜一战详情，以及此人临死前的话，都写成战报，一并送回。尤其要强调——钦天监的触手，已经伸到了西北边境，甚至可能和匪患、绝情丹、宇文绝余孽都有牵连。”
“明白！”
秦破军转身去安排。
柳如眉走到厅外，晨光已经洒满鹰嘴崖。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景色壮美。
但她无心欣赏。
慈航师太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师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柳如眉望着手中那半枚玉佩在阳光下泛起的微弱银光，“这半枚玉佩，为什么会在一个被抛弃的星官身上？另半枚……又在谁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归墟’……钦天监和传说中的归墟之地，又有什么关系？”
慈航师太沉默片刻，叹息道:“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是啊。”柳如眉将玉佩握紧，“但再深，也得蹚过去。为了天宗，为了亡夫遗志，也为了……这有情人间。”
她转身，面向厅内忙碌的众人，声音恢复清冷:
“师姐，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始清理山寨，收缴所有财物、文书，一一登记造册。那些被抓的百姓，发放钱粮后，派一队人护送下山。”
“是。”
“还有。”柳如眉看向东北方向——那是七情山的方向，“飞鸽传书回宗，将昨夜战况和今日之事简要禀报。同时……让留守的弟子加强戒备，彻查宗内所有可能与宇文绝余孽、钦天监有牵连之人。”
慈航师太一惊:“师妹，你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柳如眉眼神锐利，“惧先生能在这里潜伏这么久，还能收集到那么多恐惧能量，必然有人暗中配合、提供‘材料’。那些配合他的人……很可能就在天宗内部。”
她深吸一口气:“这次剿匪，不仅要肃清外患，更要揪出内鬼。否则，天宗永无宁日。”
“老尼明白了。”慈航师太重重点头，“这就去办。”
柳如眉独自站在崖边，晨风吹动她的长发。
手中那半枚玉佩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寒冰。
她想起惧先生临死前那个解脱的眼神，想起那句“告诉袁天衍，我不欠他了”。
那个人，到死都没能摆脱钦天监的控制。
那自己呢？
天宗呢？
这天下……又有多少人，正在或即将被卷入那张无形的大网？
“孤鸿……”她轻声呢喃，“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许久，她收起玉佩，转身走向大厅。
背影挺直如竹，脚步坚定。
无论前路多少迷雾，多少险阻。
她都要走下去。
也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