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晨。
山间雾气还未散尽,萧烬与凌雪已离开那座无名荒冢,沿着崎岖山路向东而行。
他今日换了装束——靛蓝色棉袍外罩羊皮坎肩,头戴一顶遮住半张脸的翻毛皮帽,腰间的玉佩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黄铜算盘挂饰。
这是凌雪昨日在附近镇子购置的行头,连靴子都特意选了鞋底磨损不一的旧货。
“再往前五里,是青岗峪。”凌雪走在侧后方三步处,声音如常清冷,“按舆图标注,峪内有三个村落,当年烈阳军曾在此驻扎,后来被我军击溃。”
萧烬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算盘。
木珠碰撞声在山间格外清脆。
这是赎罪之行的第二日。
昨日在鬼见愁荒冢前的忏悔,让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松动了几分,却也掀开了更多真实。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巳时三刻,青岗峪东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着打石子的游戏。
见到陌生人来,孩子们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行六人。
萧烬扮作行商,凌雪则换上了粗布衣裙,脸上还抹了些灶灰,看着像随行的哑巴侍女。
四名影卫则远远散开,在村外警戒。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萧烬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前,对着正在院里劈柴的老汉拱了拱手。
那老汉抬头,眼神警惕:“外地人?”
“北境来的行商。”萧烬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粗盐,“路过贵地,想问问这些年村里可有什么难处?在下做些小买卖,也想做些善事积德。”
老汉盯着那包盐,喉结动了动——这年月,盐可是硬通货。
“进来吧。”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屋顶茅草有些稀疏。萧烬进院时目光扫过墙角——那里堆着些破烂的皮甲碎片,上面的烈阳镇火焰纹已经褪色,边缘还有暗褐色的污渍。
“坐。”老汉指了指院里的石墩,自己则蹲在柴堆旁继续劈柴,“想问啥?”
萧烬将盐放在一旁的木凳上,在石墩上坐下:“听人说,七八年前这边打过仗?”
斧头顿了一下。
“嗯。”老汉声音闷闷的,“烈阳军在这儿驻扎过三个月,后来被寒渊军打跑了。死了不少人。”
“村里可有青壮参战?”
“……”
老汉停下动作,抬起头。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眼睛浑浊却透着某种锐利:“你到底是来打听什么的?”
萧烬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实不相瞒,在下的兄长当年也在北境军中服役,战死了。这些年心里一直过不去,想着能为别的战死军士家里做点什么,就当……替兄长还债。”
这话半真半假。
老汉盯着他看了半晌,斧头轻轻落在柴堆上。
“我儿子。”他声音沙哑,“那年十九,被烈阳军强征入伍。三个月后,死在山那边的葫芦口——寒渊军设的伏。”
萧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颤。
葫芦口。正是他当年初掌兵权时,用鸳鸯阵和火药设伏大破烈阳先锋的地方。
“尸首呢?”他问。
“没找到。”老汉重新抡起斧头,“连块牌子都没有。烈阳军败退时乱成一团,谁顾得上死人?后来我去找过,只捡回半块腰牌。”
他指了指堂屋门框——那里果然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隐约能看出“烈阳戍卫”四字的一半。
萧烬沉默片刻,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布包,推到老汉面前。
布包敞开,里面是五枚银锭,每枚十两。
老汉瞳孔一缩。
“这……”
“一点心意。”萧烬站起身,“令郎是战死的军人,无论为谁而战,都该有个体面。这些钱,您拿去修缮房屋,或是……给他立个衣冠冢。”
说完,他深深一揖,转身要走。
“等等!”老汉突然喊道。
萧烬回头。
老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道:“你兄长……葬在哪儿?”
“北境,英雄冢。”萧烬说,“有碑,有香火,每年清明都有人祭扫。”
老汉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萧烬走出院子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如老牛喘息般的呜咽。
第二户在村西头。
这家明显更破败——院墙塌了一半,房顶漏着大洞,用茅草胡乱堵着。院里坐着个老妇人,正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一件破烂衣裳。
见到有人来,老妇人抬头,眼神空洞。
“老人家。”萧烬依旧那套说辞,“北境行商,想问问……”
“滚。”
老妇人打断他,声音嘶哑。
萧烬怔了怔。
老妇人放下针线,摇摇晃晃站起来。她左腿是瘸的,走路时一拐一拐:“北境来的?北境……呵呵,北境……”
她突然抓起手边的扫帚,朝着萧烬抡来!
凌雪身形微动,但萧烬抬手制止了她。
扫帚打在他肩膀上,不重,却带着一股疯狂的恨意。
“我儿子死了!我男人也死了!都是因为你们北境!因为那个萧烬!”老妇人嘶吼着,眼眶通红却没有泪,“说什么保境安民……都是杀人!都是杀人!”
萧烬站在原地,任由她打。
扫帚一下又一下落在他身上、肩上、手臂上。老妇人边打边骂,语无伦次,那些话里混杂着丧子之痛、丧夫之痛,还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她的儿子是烈阳军辅兵,在败退时被流矢射中。她男人则是在战后去山里寻尸,失足坠崖。
家,就这么垮了。
“好了。”萧烬等她力气用尽,瘫坐在地上喘息时,才缓缓开口,“打够了?”
老妇人抬头,恶狠狠瞪着他。
萧烬从怀中取出同样的布包,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又加了一枚金戒指——那是凌雪准备的,说是行商常备的硬通货。
“我不是来求您原谅的。”他说,“这世道,谁也没资格求谁原谅。这些钱,您拿着,把房子修一修,买些粮。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老妇人盯着那金戒指,突然抓起一把土扬过去!
“谁要你的臭钱!滚!给我滚!”
萧烬没有躲,尘土扑了一脸。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很远,还能听见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哭骂声。
“北境萧烬……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凌雪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主君,可要……”
“不必。”萧烬抹了把脸,手指又在腰间算盘上敲击起来——快三,慢二。每一下都很用力,指节泛白。
肝部隐隐传来一丝灼痛。
那是怒脉反噬的征兆——不是因为他愤怒,而是因为此刻心中翻腾的愧疚、悲哀、无力,这些剧烈情绪搅动了体内七情平衡。
他强行压下不适。
第三户在村子最里头。
这家院子整齐,土坯房修缮得结实,屋顶铺着新茅草。院里晒着些干菜,墙角还养了两只鸡。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丈,穿着虽旧却干净。
“行商?”老丈打量萧烬几眼,“进来吧。”
堂屋里,一个八九岁的男童正趴在桌上写字,用的是一块磨平的石板,炭条为笔。见到生人,男童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写字。
“这是我孙子。”老丈示意萧烬坐下,“儿子战死了,儿媳改嫁了,就剩我们爷孙俩。”
萧烬看向那孩子写的字——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孩子在读书?”
“嗯。”老丈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寒渊……雍王殿下推行新政,村里设了蒙学堂,束修只要一斗米。先生是从北境来的,教得好。”
萧烬心中微动。
“烈阳旧民,也能入学?”
“雍王令上说,‘凡北境之民,不论出身,皆可受教’。”老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那是官府张贴的告示抄本,字迹工整,“我专门去镇上请人抄了一份。殿下……是个明主。”
萧烬沉默。
老丈继续说:“我儿子是烈阳军的小旗,死在葫芦口那一战。说不恨是假的,我当年恨不得提刀去寒渊城拼命。可是……”
他看向孙子。
“可是人死了不能复生。活人还得活。雍王殿下免了我们三年赋税,分了荒地,还设学堂。上个月村里修水渠,官府出钱出粮,我们出工,现在地里浇水方便多了。”
“您不恨了?”萧烬问。
老丈苦笑:“恨啊,怎么不恨?夜里想起来,心口还疼。可是恨有什么用?我儿子要是活着,他也会希望他儿子能读书识字,能有出息,而不是一辈子在山沟里刨食,哪天又被拉去当兵填沟。”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雍王殿下……至少给了活路。”
萧烬从怀中取出布包,这次他没有直接给钱,而是问:“您家里可缺什么?”
老丈摇头:“不缺。官府每月发抚恤粮,够吃。我就是想……等孩子大些,送他去镇上读正经书院。听说雍王殿下在寒渊城建了‘七情教化院’,若能考进去,将来能有出息。”
萧烬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善缘”二字,背面则是一串编号。这是他离京前让陆青书准备的——专门用于匿名资助的凭证。凭此牌去北境任何一家“四海商号”分号,可领取固定额度的资助,且不会暴露资助者身份。
“这个您收好。”他将木牌递给老丈,“拿着它去镇上‘四海商号’,说是捡到的,他们会给您一笔酬谢。以后每半年去一次,都能领钱,直到您孙子成年。”
老丈愣住了。
“这……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萧烬将木牌塞进他手里,“算是……为我那战死的兄长积德。”
他站起身,看向那还在写字的孩子。
孩子正好写完一句,抬起头,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那一笑,干净纯粹。
萧烬也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他听见老丈在身后说:“多谢了……您是个善人。”
善人?
萧烬脚步未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午后,萧烬和凌雪在村外的山路边休息。
四名影卫在周围警戒,凌雪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和水递过来。
萧烬接过,却没吃。
“几家了?”他问。
“今日走访三家。”凌雪回答,“第一家,儿子战死,生活困顿,收下钱财,态度复杂。第二家,儿子丈夫皆死,怨恨极深,拒绝钱财。第三家,儿子战死,但孙儿得到新政照顾,态度缓和,接受匿名资助。”
她顿了顿,补充道:“第二户那老妇人,需重点关注。她的怨恨太深,若知晓主君真实身份,恐有极端之举。”
萧烬咬了口硬饼,慢慢咀嚼。
饼很干,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疼。
“她知道我是北境行商,却不知我就是萧烬。”他说,“但若有一天她知道……”
“属下定会处理。”凌雪声音平静。
萧烬摇头:“不必。她恨的是萧烬,恨的是北境之主,不是今日这个行商。若她知道真相后想杀我,那也是她的权利。”
凌雪沉默。
远处传来几声鸦鸣,在山谷间回荡。
萧烬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落,那些土坯房、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或怨恨或麻木或挣扎着活下去的人们……都是他当年那一战种下的果。
“凌雪。”
“在。”
“你说,我今日留下这些钱财,留下那木牌……算赎罪吗?”
凌雪想了很久,才轻声说:“属下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属下知道,主君若真想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谁也拦不住。主君来了,见了,给了……至少,比那些坐在高堂之上,说一句‘抚恤加倍’就以为仁至义尽的人,强得多。”
萧烬苦笑。
是啊,强得多。
可也……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去下一个村子。日落前,还能再走两家。”
“主君。”凌雪突然叫住他,“您左肩……方才那老妇人用扫帚打的地方,可要上药?”
萧烬摸了摸肩膀——其实不怎么疼。
那老妇人年纪大了,力气有限。
但心里的那道伤,却在这一日之间,被反复撕开,鲜血淋漓。
“不必。”他说,“留着吧。”
这是印记。
是他该受的。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走上山路。萧烬的背影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直,却也格外沉重。
而就在他们离开青岗峪半个时辰后,村西头那户破院里,老妇人盯着地上的布包和金戒指,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还是颤抖着手,把东西捡了起来。
金戒指很沉,在掌心冰凉。
她看着看着,突然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惊飞了院外枯树上的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