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岗峪西南三十里,一处名为“鬼见愁”的荒僻山坳。
马车无法再前行。萧烬下了车,站在坳口。
眼前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乱石坡,枯黄的荆棘从雪下探出尖锐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坡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微微隆起、被积雪半掩的土包,形制粗糙,不似常坟。
土包前并无墓碑,只歪斜插着几块风化严重的木板,其中一块上面似乎有用刀斧草草刻画的痕迹,但已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模糊难辨。
就是这里了。
萧烬记得这个地方。不,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烙印在神魂里的感知。
当年那场伏击战尾声,烈阳残军溃退至此绝地,做困兽之斗。
他率军追击至此,彼时怒意如沸,杀红了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全歼!
不能放走一个!
战况惨烈,双方士卒的尸体在这片狭小的坳地里堆积交错,鲜血染红了初冬的薄雪。
后来……后来战事平息,双方默契地来此收殓己方遗体。
但有些尸体实在难以分辨归属,或残缺得太厉害,便由当时尚未完全撕破脸的地方乡老出面,草草合葬于此,堆了个坟头,插几块木板了事。
再后来,此地便彻底荒弃,成了连猎户都少至的“鬼见愁”。
萧烬站在原地,看了那荒冢很久。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棉袍的下摆很快沾湿了。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沉寂的“哀”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开始不受控制地漾开波澜。
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更隐蔽的、针尖般的“惧”意。
是对那个曾经被怒火吞噬、冷酷下令“格杀勿论、不留活口”的自己的后怕与恐惧。
指尖下意识地想要叩击,却僵在半空。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停下这个习惯性的平复动作。
他要直面这份翻腾,这份罪疚。
“你们在此等候。”他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凌雪及四名影卫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百步之内。”
“主公……”一名影卫下意识出声,却被凌雪抬手制止。
凌雪冰湖般的眸子深深看了萧烬挺直的背影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颔首:“是。”
她转身,对四名影卫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五人迅速退后,如同融入雪地的影子,分别占据坳口几个不易察觉的制高点与退路方向,警戒四周。
凌雪自己则选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后静静伫立,目光低垂,却将整个山坳的动静尽收感知。
萧烬独自一人,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荒冢。
脚步沉重。每走一步,脑海中便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烈阳士卒绝望反扑时狰狞的脸,北境儿郎中箭倒下时不甘的眼神,刀锋砍入骨肉的闷响,鲜血喷溅的热度,还有……
那道在狂怒与焦灼中,被他冰冷下达的命令:“此坳已封,内中不论军民,皆为敌寇,尽诛!”
当时他觉得那是必要的铁血,是震慑敌胆的手段。
现在回想,那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负隅顽抗的士兵?
又有多少是慌不择路逃入此地的民夫、溃兵,甚至……来不及逃走的本地山民?
他走到冢前。土包不大,覆雪之下露出些许冻硬的褐色泥土。
那几块歪斜的木板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俯身,用手指拂去一块较大木板上的积雪,仔细辨认着上面几乎磨平的刻痕。
依稀能看出是几个字,但已连不成句,只有一个残缺的“魂”字,和一个模糊的“安”字轮廓,或许是当初乡老刻下的“安魂”之类。
萧烬在冢前静立。没有跪拜,没有哭泣,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土包上,仿佛要透过泥土和冰雪,看到下面那些早已化为白骨的、不知姓名的亡魂。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风呼啸,卷起冢前的雪粉,打着旋儿。
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寒鸦嘶哑的啼叫,更添荒凉。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穿越之初的惶恐与求生欲,想起父亲萧凛在病榻上那句“萧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的教诲,想起公输恒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浑浊眼睛里那份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告诫:
“力量……是双刃剑。用之正则护佑苍生,用之邪则荼毒天下。切记,切记……”
他还想起了赵四。那个憨厚忠诚的亲卫,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箭,笑着倒在他面前,只来得及说一句“世子……快走……”
赵四的脸,和眼前这座荒冢下可能埋葬的无数张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在这一刻似乎重叠了。
他们都是战争的燃料,是野心与冲突的祭品。而他萧烬,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之一。
体内七情的波动愈发剧烈。“哀”意如潮水漫卷,带着沉甸甸的悲悯与负罪,冲击着他的心防。
“惧”意如细密的冰针,刺探着他对自身控制的信心。怒脉的真气也不安地鼓荡,却不再是以往那种暴烈灼热,而是夹杂了一种陌生的、沉重的钝痛。
他没有强行压制。任由这些情绪在胸中冲撞、翻腾,如同承受一场无声的鞭挞。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寒风吹冷。
他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逐渐沉淀,褪去了最初的波澜,变得如同眼前冻土般深黯、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萧烬终于动了。他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一个粗布包袱。
打开,里面是一个黑陶酒坛,坛口用泥封着。
还有一枚玉佩——不是他日常佩戴的“镇岳”刀饰,而是另一枚通体温润、刻着“雍”字的羊脂白玉佩,是他开府时赵祚所赐,象征着他雍王的正式身份。
他蹲下身,用随身匕首在冢前冻硬的土地上艰难地挖掘。泥土混合着冰雪,很硬,挖起来很慢。
他没有动用真气,就那么一下一下,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挖出了一个尺许深的小坑。
然后,他将那坛酒小心放入坑中,覆上一层土。
接着,是那枚雍王玉佩。玉佩落入土中的瞬间,在雪光下闪过一丝温润的光泽,旋即被泥土掩盖。
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那即将被完全掩埋的玉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以此身铭记。”
这句话,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甚至不是说给冢中亡魂,而是说给他自己。
代表着他将这份罪责,永远地、沉重地背负在自己身上,不是遗忘,不是推卸,而是背负着它继续前行,时时警醒。
他继续填土,将坑填平,拍实,最后捧起一捧干净的雪,洒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三步,对着荒冢,深深躬身,一揖到底。
没有言语。所有的忏悔、告解、承诺,都已在那坛酒、那枚玉、那一揖之中。
起身时,山风似乎小了些。
他体内翻腾的七情并未完全平息,但那种尖锐的冲突感减弱了。
怒脉真气中那丝沉重的钝痛依然存在,却似乎与真气本身开始缓慢融合,让那原本纯粹的刚猛暴烈,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悲悯的厚重。
他知道,这改变极其细微,却至关重要。
这是心性对力量的引导,是“道”的微妙转向。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覆雪的土包,转身,向着坳口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却千钧的重担。
凌雪从大石后转出,迎上几步。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主公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依旧深沉如渊,却少了些许锋锐的棱角,多了一份沉淀的厚重。
他眼中那偶尔会因思虑过重而闪过的沉郁,此刻似乎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通透的平静。
“走吧。”萧烬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去下一个地方。”
“是。”凌雪应道,招手示意其他影卫汇合。
一行人默默离开“鬼见愁”山坳。
马车驶向来路,车轮碾过雪地,留下新的辙痕,渐渐远去。
荒冢依旧静静立在风雪中,覆雪之下,多了一坛无人知晓的酒,和一枚象征尊贵权柄却甘愿长埋地下的玉佩。
而那个背负着罪责与誓言的男人,将继续他的赎罪之路,走向更多需要他直面的人心与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