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腊月初五,寒渊城。
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慷慨,将这座北境雄城照耀得一片明净。
从清晨起,城中主干道“永昌街”两侧便挤满了百姓,人人身着节日的衣裳,孩童们骑在父亲肩头,手中挥舞着简陋的“雍”字小旗或红布条,伸长脖子望向北城门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蒸饼与肉汤的香气,还有抑制不住的、沸腾般的喧嚷。
茶馆酒楼二层临街的窗户早已被高价订空,富商士绅携家带口,翘首以待。
更有人家将供桌摆到了门口,香烛缭绕,供奉着不知从哪请来的雍王长生牌位。
“来了!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瞬间,整条长街的声浪猛地拔高!鼓乐声从城门方向传来,那是凯旋军队的仪仗乐班在奏响《破阵乐》,鼓点雄浑,号角苍凉,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之气。
首先入城的是两面高高擎起的玄色大旗。
一面绣金边“萧”字,一面绣“北府”二字,旗面在冬日阳光下猎猎招展,旗角似乎还沾着边关的风雪与硝烟。
旗后,是三百名盔明甲亮、手持长戟的北府仪仗骑军,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甲叶碰撞,清脆铿锵。
紧接着,便是此战的首功之臣——黑石堡守军代表。
约五百名将士,在守将陈到的率领下,列队入城。他们大多面带风霜之色,甲胄上可见修补痕迹与未洗净的暗红,但每个人都将脊梁挺得笔直,目光坚毅,步伐沉稳。
阳光照在他们寒铁甲片隐约流动的符文上,泛起一片冷硬而荣耀的光泽。
百姓的欢呼达到了顶峰!
“北府军威武!”
“陈将军!好样的!”
“雍王万岁!”
鲜花、彩绸、甚至铜钱、蒸饼如雨点般从街道两侧抛向行进中的军队。
孩童的尖叫、老人的抹泪、汉子们粗豪的叫好声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片灼热的情感洪流。
许多守军士卒的眼眶也红了,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努力维持着军容,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得更高。
再往后,是三十辆大车。
车上没有装载人们想象中的金银珠宝,而是覆盖着素白麻布的一具具棺椁,以及更多用草席仔细包裹的阵亡将士遗体。
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写着“忠烈”二字的黑色旗帜。
原本喧腾的长街,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了许多,许多人收敛了笑容,默默垂下头,更有老弱妇孺忍不住掩面啜泣。
谁都知道,那些棺椁和草席里,可能是别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
陈到走在队伍最前,看着前方百姓的欢腾,又听着身后运送遗体的车队那压抑的车轮声,脸上那道旧刀疤微微抽动。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军乐队停止了《破阵乐》,换上了一曲低沉、肃穆、带着淡淡哀思的《招魂调》,源自北地古老的军祭传统,用埙与篪吹奏,声音呜咽如风过荒原。
欢呼声彻底平息了,长街陷入一种庄重而悲伤的寂静。只有车轮辘辘、马蹄嗒嗒,以及那如泣如诉的《招魂调》,在阳光灿烂的街道上流淌。
这才是战争的真实一面。有凯旋的荣耀,更有牺牲的惨烈。
雍王府前广场,早已搭建起高大的凯旋门楼。萧烬率文武官员立于阶上等候。
他今日着了正式的雍王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庄重威严,头戴九旒冕冠,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目光沉静地望着缓缓行来的军队和那刺目的素白车队。
陈到在阶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兵符与报捷文书:“末将陈到,奉王命守黑石堡,幸不辱命!今率部凯旋,交还将令!此役,我守军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三百零九人;毙伤敌军约四千,迫其退兵百里!请王爷查验!”
萧烬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陈于:“陈将军及黑石堡全体将士,辛苦了。此战之功,北境铭记。”他接过兵符与文书,转手交给身旁的陆青书,然后面向广场上越聚越多的将士与百姓,提高了声音:
“黑石堡的将士们!北境的父老乡亲们!今日,我们在此迎接凯旋的勇士,也在此……送别捐躯的英灵!”
他的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这一仗,我们赢了!赢了勃尔赤的五万铁骑,赢了西域的邪术秘药,赢回了北境的安宁!”短暂的停顿后,他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得异常冷静,“但本王要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北境的文武同僚——此战之胜,胜在何处?”
广场上鸦雀无声。
“一胜,在工械革新!”萧烬目光扫过陈到身后那些将士身上的寒铁甲,“若无格物院日夜钻研所出的新甲、新弩、新式城防器械,黑石堡未必能如此坚韧!”
“二胜,在情报先机!”他继续道,“若无影卫冒死深入草原,获取敌军虚实、秘药弊端;若无盟友暗中传讯,洞悉其内部矛盾;我们便是瞎子、聋子,何谈制敌机先?”
“三胜,在将士用命,上下同心!”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敬意,“陈将军指挥若定,士卒浴血奋战,后方百姓箪食壶浆,文武各司其职,输送补给,此乃根本!”
“然而——”他话锋再次变得锐利,“勃尔赤五万主力,可有一半折损于此战?其草原根基,可有一分动摇?其称霸野心,可有一丝消退?”
连串的问题,让广场上许多人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露出思索之色。
“没有!”萧烬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勃尔赤虽退,主力未损,元气未伤!其内部矛盾,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解决!西域圣火教狼子野心,仍在暗处觊觎!此战,我们不过是以工械之利、情报之先、将士之勇,侥幸胜得一招,逼退了强敌一时而已!”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若因此小胜,便沾沾自喜,以为北境安枕无忧,以为草原不足为惧……那便是取死之道!便是辜负了那一百七十三位英灵用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
“真正的胜利,不是逼退一次敌人,而是让敌人从此不敢来犯!不是守住一座边堡,而是让整个北境固若金汤,百姓安居乐业!”
萧烬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故,自今日起,北境上下,无论文武军民,当戒骄戒躁,深自警醒!我们的路,还很长。须继续‘深挖洞、广积粮、精练兵’!工械要研,边墙要固,仓廪要实,士卒要练!一刻也不能松懈!”
“阵亡将士,依《抚恤优抚令》最高标准抚恤家眷,其子女由教化院负责教养至成年,免其家赋税三年!所有参战将士,论功行赏,即刻发放!缴获及勃尔赤‘赠礼’,除必要军资储备外,其余折现,三成用于犒赏,七成存入边备专库,专款专用!”
“至于凯旋庆典——”他看向那素白的车队,“一切从简。取消原定的‘献俘’‘夸功’之仪。将这些英灵,妥善安葬于城西忠烈陵,立碑刻名,四时祭祀。今日王府设宴,只款待有功将士及文武属官,不纳外客,不设歌舞。”
命令既下,有人恍然,有人钦佩,亦有人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觉得雍王未免太过谨慎,挫了胜利的锐气。
萧烬不再多言,转身入府。经过秦破军身边时,这位刚从草原撤归、满身煞气未消的猛将,脸上的兴奋早已被凝重取代,低声道:“主公说得对!勃尔赤那老狼,退兵时看咱们的眼神,恨不得生吃了咱们!这仗,没完!”
“知道就好。”萧烬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回去整军,赏赐要发,训练更要抓。北府军的刀,不能钝。”
“末将领命!”秦破军胸膛一挺,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庆功宴设在王府武德堂。没有丝竹管弦,没有舞姬献艺。长案排开,酒肉丰盛,但气氛却与街上的欢腾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沉淀后的肃穆。
萧烬坐于主位,面前摆的不是酒爵,而是一杯清茶。他举起茶杯,对满堂文武和将领道:“今日以茶代酒,一敬英灵,二谢诸位同心戮力。望诸位牢记,茶可清心,亦可明志。北境之路,始于今日,更需清醒前行。”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许多将领亦将杯中酒换成了茶水。
宴至中途,萧烬寻了个空隙,独自一人登上王府最高的“观星楼”。寒风扑面,吹动他冕冠上的旒珠轻轻碰撞。他凭栏远眺,城中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万家轮廓,远处军营方向隐隐传来士兵领到赏赐的欢呼声,更远的北方,则是无边的黑暗与沉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石栏,快三下,慢两下。体内七情真气平和,但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胜了吗?暂时胜了。但隐患重重。勃尔赤的仇恨,西域的渗透,草原的内乱,朝廷可能的猜忌,北境内部可能滋生的骄惰……千头万绪。
他需要时间。需要这场胜利带来的威望和时间窗口,将北境真正打造成铁板一块,将新军练成天下强兵,将联盟巩固得牢不可破,将那些潜在的危机一一化解或推迟。
“主公。”陆青书的声音从身后楼梯处传来,他端着两杯热茶走了上来,“城西忠烈陵的碑文,学生已拟好初稿,请您过目。另外,苏先生已将第一批‘赠礼’——两百匹良马的接收与折价方案拟出,按您的意思,其中五十匹直接补入秦将军麾下,一百匹分配边军,剩余五十匹拨给教化院用作骑术教习及奖励优异学子。”
萧烬接过碑文稿和方案,就着楼檐下的灯笼光仔细看着。碑文朴实厚重,铭刻所有阵亡者姓名、籍贯、职务。方案细致周全,考虑到了军队补充、人才培养等多重效益。
“很好。”他点点头,将文稿交还,“就按此办。青书,庆功宴后,你与苏墨要特别留意各级官员及将领的心态。有功必赏,但若有骄纵懈怠、或对今日之言不以为然者,需及时提醒,必要时可调整职务。北境,不能败在自满上。”
“学生明白。”陆青书郑重应下,顿了顿,又道,“方才席间,确有几名来自南境、投效不久的文官,私下议论,觉得主公未免……太过谨慎持重,有伤锐气。”
萧烬望向北方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那是草原的方向。
“锐气,不是靠一场庆功宴喊出来的。”他缓缓道,“是靠下一次敌人来时,我们还能战而胜之打出来的。他们现在不明白,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味清苦,回甘悠长。
楼下,宴席将散,灯火阑珊。而楼上的寒风,愈发凛冽刺骨。
真正的考验,或许不在震天的战鼓声中,而在这次庆功宴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