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寒渊城雍王府。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书房内的炭火却已烧得通红。
萧烬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北境各州县送来的新政推行简报,正逐条审阅。
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快三下,慢两下。节奏稳定,显示着他此刻心绪平和。
自归来颁布新政已过去两日,各地反响比预想中要好。
尤其是《抚恤优抚令》的增补细则,在边境烈阳旧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昨日有快马来报,青岗峪一带竟有数十户烈阳遗属自发前往官府登记,其中就有那位在破院里用扫帚打他的老妇人。
她最终还是去领了抚恤粮。
萧烬放下简报,端起茶盏。茶水温热,带着北境特有的苦荞香。
“主君。”
凌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今日换回了玄色劲装,外罩白色狐裘,左肩的箭伤已基本愈合,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进来。”
凌雪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青色的小木匣。
木匣不过巴掌大小,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匣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纸上用朱砂画着某种奇异的符号。
“一刻钟前,有只青鸟落在府内听雨轩的檐角。”凌雪将木匣放在案上,“鸟爪上系着此匣。属下查验过,无机关毒物,但符纸上有微弱的情绪波动——应是七情天宗的传讯手段。”
萧烬目光一凝。
青鸟传讯,符纸封匣——这是七情天宗最高级别的密信方式。上次收到这样的信,还是泰山会盟前柳如眉传来的盟约细则。
他伸手拿起木匣。指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能感受到一股温润平和的情绪能量——那是爱脉功法的气息,纯净而绵长,确是柳如眉的手笔。
“退后些。”萧烬对凌雪说。
凌雪依言退到三步外,手已按在腰间短剑上。
萧烬指尖运起一丝真气,轻轻点在符纸中央。
朱砂符文瞬间亮起柔和的白光,随即如冰雪消融般褪去颜色。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撮青灰,飘散在空中。
木匣“咔”的一声轻响,自动弹开。
匣内没有信件,只有一片薄如蝉翼的青色玉简。
玉简表面流光溢彩,隐约可见细密的文字在其间流动。
萧烬拿起玉简,贴在眉心。
真气注入的瞬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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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殿下亲启:
见字如晤。
自泰山一别,倏忽半载。殿下携威归北,开府建牙,新政频出,北境气象日新,如眉闻之,甚慰。
然天宗之内,暗流未止。
宇文绝虽伏诛,其恶脉嫡系十三人已废去修为,永囚黑渊,然其余孽散落各脉,尤以哀、惧两脉为甚。
哀脉幽泉师姐虽于寒潭立誓闭关,不问世事,但其门下仍有数位长老心怀怨怼,暗通款曲。
惧脉无影客一脉,态度暧昧,只传话‘天宗之内,尊汝为宗;天宗之外,各行其是’,其门下已收敛行迹,却未真心归附。
喜、爱、欲三脉虽同心同德,怒脉雷震子师弟亦慨然相助,执掌刑律,然如眉代宗主之位,终究名不正则言不顺。
宗门耆老多有微词,谓‘女子掌宗,前所未有’、‘外倚藩镇,内失超然’。
近日更察一事,甚为忧心:哀、惧两脉不稳者,似与外界有隐秘勾连。
有弟子于山门外见可疑人物出入,所携之物有‘绝情丹’气息。
追踪未果,然线索指向中原。疑是宇文绝残余,勾结外界势力,欲乱我宗基。
如眉思虑再三,欲稳宗门,非立威不可。
然威不可凭空而立,需有‘对外功绩’,以服众心。
故冒昧致书,恳请殿下相助——可否予我天宗一‘奉旨行事、匡扶正道’之机?
一则树威立信,二则肃清内患,三则……践行泰山盟约,为人间守望添一份力。
此事若成,天宗上下,必与北境同心同德,共担守护有情人间之责。
若不成……如眉恐难久持,宗门或再生变数,届时,恐为殿下之患。
言辞恳切,伏惟鉴察。
七情天宗代宗主 柳如眉 敬上
另:信阅即焚,玉简能量仅存半刻。回信之法,殿下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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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传递完毕,手中玉简的光芒迅速黯淡,随即“啪”的一声轻响,化作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萧烬睁开眼,眉头微锁。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主君?”凌雪轻声询问。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积了雪的腊梅。
柳如眉的处境,比他预想的更艰难。
宇文绝虽死,但百年天宗,树大根深,派系盘根错节。
一个女子,纵然是前宗主遗孀,纵然修为通玄,要彻底掌控这庞然大物,也绝非易事。
尤其是……她信中提到了“绝情丹”。
这三个字让萧烬心头一沉。
绝情丹是钦天监“无情道”计划的关键药物,能压制甚至剥离人的情绪,是袁天衍控制手下、进行“七情圣血”实验的重要工具。此物出现在天宗附近,意味着什么?
宇文绝残余势力与钦天监还有勾结?还是说……袁天衍败走昆仑后,仍未死心,开始渗透江湖势力?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威胁正在逼近。
“凌雪。”萧烬转身,“传陆青书、苏墨即刻来见。还有……让叶红鱼也过来。”
“是。”
半刻钟后,三人陆续到来。
陆青书依旧一身青衫,鼻梁上架着水晶磨片眼镜,手里捧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羊皮手札。
苏墨穿着月白锦袍,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缓缓转动,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叶红鱼则是一身红色劲装,外罩黑色短斗篷,辫梢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整个人明媚张扬,看不出半点月前重伤初愈的疲态。
“都坐。”萧烬示意三人落座,自己则回到主位。
他将柳如眉来信的内容概要复述了一遍,隐去了玉简传讯的细节,但关键信息一字不落。
听完,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青书第一个开口,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凝重:“天宗内乱,非同小可。七情天宗名义上是天下修炼圣地,超然物外,实则影响力遍及朝野江湖。若柳宗主地位不保,被宇文绝残余或外部势力掌控,对北境、对人间守望盟,都是重大威胁。”
他翻开手札,迅速记录着什么:“尤其信中提及‘绝情丹’……此物与钦天监关联极深。若天宗被渗透,等于在我们后方埋下了一颗钉子。”
苏墨接话,拇指转动扳指的速度快了几分:“支援天宗,势在必行。但如何支援,需仔细斟酌。直接派兵不妥——天宗向来标榜超然,北境军队踏入七情山,会授人以柄,说柳宗主‘引外兵压内’,反而让她更难服众。”
他顿了顿:“柳宗主需要的是一场‘对外功绩’,而且必须是‘奉旨行事、匡扶正道’的名义。这需要朝廷下旨……或者说,需要陛下下旨。”
叶红鱼一直没说话,此时突然冷笑一声:“宇文绝那帮余孽,果然阴魂不散。”
她右手腕上的红绳铜钱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柳姨的性子我了解,若不是真到了难关,绝不会开口求援。她说‘恐难久持’,那就真的是很危险了。”
萧烬看向她:“红鱼,你怎么想?”
叶红鱼坐直身子,表情认真起来:“天宗内部的事,外人难插手。但‘对外功绩’这个思路是对的——柳姨需要一场光明正大的行动,让所有弟子看到她的能力和魄力,也让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看清楚该站哪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这行动最好还能顺便清理门户,把宇文绝那些余孽勾连外部势力的证据挖出来,一举两得。”
萧烬点点头,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着,节奏逐渐稳定下来。
“青书,西北边境的情报,最近有什么异常?”
陆青书立刻回答:“正要禀报。三日前,秦将军麾下斥候在西北黑风岭一带发现异常——原本盘踞在那里的几股马匪,最近活动频繁,而且……似乎吸纳了不少外来人手。有迹象显示,其中可能有黑煞教残部、烈阳余孽,甚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零星的报告提到,看到穿星纹黑袍的人出入匪巢。但距离太远,无法确认是否是钦天监的人。”
萧烬眼睛微眯。
黑风岭。
那地方他知道——位于北境、原烈阳属地、西域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历来是匪盗横行之处。之前北境重心在东线和草原,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
现在看来……是个不错的目标。
“匪患规模如何?”他问。
“据不完全估算,总人数应在两千到三千之间。”陆青书翻着手札,“分属四五股势力,平日各自为政,但最近有联合迹象。武器装备一般,但熟悉地形,擅长山地游击。”
“剿灭这样一股匪患,需要多少人马?”
陆青书快速计算:“若只求击溃,五千精兵足矣。但若要彻底清剿,不留后患,需八千到一万,且需山地战专精。”
萧烬沉思片刻,突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书房里的气氛骤然一松。
“红鱼。”他看向叶红鱼,“你曾是天机阁金牌密探,擅长渗透、伪装、情报收集。若让你带一支小队,潜入黑风岭,摸清匪巢分布、头目身份、外部勾连证据……需要多久?”
叶红鱼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点燃了:“给我十五人,十天时间!保证连他们头目晚上睡哪个婆娘都查清楚!”
“好。”萧烬点头,又看向陆青书和苏墨,“青书,你即刻草拟奏章,以雍王府名义上书朝廷,言西北黑风岭匪患猖獗,危害商路,荼毒百姓,请朝廷下旨清剿。同时……建议邀请七情天宗‘秉持正道,协助王师’,以显朝廷重视修炼正道、关爱民生之心。”
陆青书立刻领会:“学生明白。奏章会写得漂亮,既给朝廷面子,也给天宗台阶。”
“苏墨。”萧烬转向表兄,“你算一下,剿匪所需钱粮物资。另外,以雍王府名义,准备一份‘聘礼’——不是给天宗,是给朝廷的,感谢朝廷下旨、天宗援手。要丰厚,但不能太过,分寸你把握。”
苏墨拇指扳指转得飞快,眼中精光闪烁:“剿匪开支约需三万两,聘礼……五千两足够,既显诚意,又不至惹人非议。钱从商税盈余里出,不影响新政推行。”
“很好。”萧烬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如此,计划便定了:朝廷下旨,邀天宗协助剿匪。北境出兵主力,天宗派‘靖难法团’参与。一来,这是‘奉旨行事、匡扶正道’,名正言顺。二来,剿匪是实打实的功绩,柳宗主可借此立威。三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可趁机清理门户——若匪巢中真有宇文绝余孽或外部势力勾连,便是铁证。届时柳宗主动手,名正言顺。”
三人同时点头。
叶红鱼更是兴奋地搓了搓手:“有意思!这买卖我做了!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萧烬看向她,“你先去挑选人手,要精不要多。十天后,我要看到详细的情报图。”
“没问题!”
“青书,奏章明日发出,走六百里加急。”
“是。”
“苏墨,钱粮物资三日内备齐。”
“明白。”
安排完毕,萧烬重新坐回案前,目光扫过三人:“此事关乎天宗稳定,也关乎北境后方安宁。务必周密,不可有失。”
三人肃然应诺,起身告退。
书房内又只剩萧烬一人。
他拿起案上那份新政简报,却看不进去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柳如眉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在脑中回响:
“若不成……如眉恐难久持,宗门或再生变数,届时,恐为殿下之患。”
这不是威胁,是坦诚。
也是一个女子,在孤立无援时,向唯一可信赖的盟友发出的求救。
萧烬望向窗外。
腊梅在雪中傲然绽放,红得灼眼。
他轻声自语,像在承诺,也像在告诫自己:
“这忙,得帮。”
“而且……必须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