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午后。
萧烬和凌雪离开了青岗峪,沿着官道向南走了三十里,抵达一个名叫“白沙镇”的地方。
这镇子比青岗峪大些,有一条主街,两旁开着些杂货铺、铁匠铺、茶馆。
正值冬日农闲,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汉蹲在茶馆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主君,前面有家客栈。”凌雪低声说,“可要歇脚?”
萧烬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但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先转转。”
他依旧扮作行商,凌雪跟在身后。
四名影卫早已分散开来,有的扮作脚夫,有的扮作过路旅客,在镇子里各处警戒。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走,萧烬的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民居、行人。
他在观察,观察这个被北境新政覆盖不到一年的小镇,究竟有了什么变化。
变化是有的。
街面比以前干净,没有随处堆放的垃圾。
几家铺子的招牌是新做的,上面刻着“北境商号特许”的小字。
茶馆里传出的谈笑声中,偶尔能听见“雍王”、“新政”、“蒙学堂”这些词。
但贫困依然存在。
墙角有蜷缩的乞丐,屋檐下挂着补丁叠补丁的衣裳。
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街上追逐打闹,身上的单衣挡不住冬日的寒风。
萧烬走到街角,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处私塾。
说是私塾,其实只是一间稍大的土坯房,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白沙蒙学”四字。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草秆塞着。
此时正是课间,七八个孩童从屋里跑出来,在门前空地上玩耍。
他们年龄不一,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六七岁,穿着也都破旧,但脸上都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笑容。
萧烬的目光却落在私塾的窗边。
那里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男孩,约莫十岁上下,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青色布衣,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
他正踮着脚尖,扒着窗台,透过破了的窗户纸往里看。
屋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在整理书册,准备下一堂课。
男孩看得很专注,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那孩子……”萧烬轻声说。
凌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进私塾,在窗外偷听。”
萧烬点点头,正要移开视线,却突然顿住了。
男孩侧过脸时,那轮廓……那眉眼……
像。
太像了。
像那个憨厚忠诚、最后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汉子——赵四。
萧烬的手指猛地攥紧,腰间算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地开始敲击,但这次节奏有些乱。
肝部传来熟悉的灼痛,心口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主君?”凌雪察觉到他的异常。
萧烬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男孩。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清瘦的小脸,皮肤偏黄,显得有些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很亮,清澈里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早熟。
目光相接的瞬间,萧烬的心脏狠狠一跳。
那眼睛……简直和赵四一模一样。
赵四战死的那年,这孩子应该才两三岁。如今七八年过去,竟已长这么大了。
男孩见萧烬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转身想走。
“等等。”萧烬开口。
男孩停下脚步,转过身,警惕地看着他。
萧烬走过去,在距离男孩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会让孩子感到压迫。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小兄弟,怎么不进去听课?”
男孩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束修交不起?”萧烬又问。
男孩这才低声道:“先生……先生让我听的。他说,站在窗外听也行,能听多少是多少。”
萧烬心中一酸。
那位老先生,是个善心人。
“你喜欢读书?”他问。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喜欢!先生讲《千字文》,讲《论语》,还讲算术……我都记着。”
“能背一段吗?”
男孩想了想,挺直瘦小的脊背,声音清脆地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
背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时,屋里传来老先生的咳嗽声。男孩立刻停下,紧张地看向窗户。
老先生推门出来,看见萧烬和男孩,先是一愣,随即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是……”
“北境行商,路过此地。”萧烬还礼,“见这孩子聪慧,多问了几句。老先生仁心,让他在窗外听课,功德无量。”
老先生叹了口气,看向男孩的目光充满怜惜:“这孩子叫赵小川,是个苦命的。他爹早年……没了,娘改嫁后也病故了。现在跟着继父过,日子艰难。我想让他进学堂,可他继父说家里缺劳力,不让。”
赵小川。
小川。
萧烬记得,赵四的老家就在一条叫“小川河”的河边。赵四曾说过,等有了儿子,就叫小川。
真的是他。
萧烬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强压住翻腾的情绪,手指在算盘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快三,慢二,快三,慢二。
这一次,不仅是肝在灼痛,连肺腑都像被什么攥紧了。
忧伤肺。
哀伤肾。
这一刻涌上心头的愧疚、悲伤、怜惜,几乎要冲破他七情通玄的平衡。他只能靠着多年修炼的本能,强行稳住。
“他继父……对他不好?”萧烬的声音有些发哑。
老先生摇摇头,没明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小川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布鞋,不说话。
萧烬蹲下身,平视着男孩:“小川,你爹……叫什么名字?”
赵小川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过:“我爹叫赵四。娘说,他是北境军中的好汉,战死了。”
赵四。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重重砸在萧烬心口。
他记得那个憨厚的汉子。记得他总说“世子,有我在,谁也伤不了您”。记得他最后扑上来,用身体挡住射向自己的弩箭时,那声嘶吼:“世子快走!”
那场伏击,萧烬活下来了。
赵四死了。
尸骨都没找全。
“你娘……还跟你说过什么?”萧烬问,声音更哑了。
赵小川想了想:“娘说,爹是为了救一个很重要的人死的。她说,爹不后悔,让她也别怨。可是……可是娘后来病了,没钱抓药,就没了。”
他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很快用袖子擦掉,倔强地不让别人看见。
萧烬的眼眶也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老先生说:“老先生,这孩子的束修,我出了。不止束修,他读书的笔墨纸砚,吃饭穿衣,我都包了。”
老先生一惊:“这……这可使不得!您与他非亲非故……”
“就当是我替故人照顾孩子。”萧烬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这钱,您收着。每月给孩子买些肉食,添件衣裳。若他继父问起,就说……就说有位善人资助镇上蒙学,这孩子是被选中的。”
他又看向赵小川,从腰间解下那枚黄铜算盘——那是行商的标志,也是他这几日用来平复心绪的物件。
“这个给你。”他将算盘递给男孩,“好好读书,好好学算术。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赵小川愣愣地接过算盘,看看萧烬,又看看老先生,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他磕头,磕得很用力。
萧烬连忙扶起他,手碰到男孩瘦弱的肩膀时,心里那根弦几乎要崩断。
他想相认。
想告诉这孩子,我就是你爹用命救的那个人。想把他带回寒渊城,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让他再也不用受苦。
可是……不能。
赵四用命换来的,是萧烬能活下去,能继续走下去。若现在将赵小川卷入自己的世界,卷入那些权谋、斗争、危险之中,那赵四的死,还有什么意义?
这孩子应该有一个平凡但安稳的未来。
读书,识字,长大,或许做个账房先生,或许考个功名,娶妻生子,平安到老。
而不是跟着他,面对无数明枪暗箭。
“老先生。”萧烬转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我还有事,要先走。这孩子,就拜托您了。我会定期托人送钱来,也会派人暗中照看。若他继父为难他,或有什么变故,您可以去镇上‘四海商号’传话,就说‘算盘先生的嘱托’,自会有人处理。”
老先生重重点头:“先生大义,老朽定不负所托!”
萧烬最后看了赵小川一眼。
男孩抱着那枚算盘,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萧烬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赵小川在身后喊:“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以后报答您!”
萧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名字?
就让你永远不知道吧。
走出白沙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凌雪跟在萧烬身后,能明显感觉到主君的情绪不对。他的脚步比平时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像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重压。
两人来到镇外一处荒废的土地庙,今晚打算在此歇脚。
四名影卫已经先一步清理了庙内,生了火,铺好了简单的铺盖。
萧烬在火堆旁坐下,盯着跳跃的火苗,很久没说话。
“主君。”凌雪递过水囊,“赵四的儿子……您不打算相认?”
萧烬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灼热。
“相认了又如何?”他声音低沉,“告诉他,我就是害死他爹的那个人?告诉他,他爹是为我死的?”
“赵四是为救主君而死,不是……”
“有区别吗?”萧烬打断她,“若我不在那个位置,若我不被人追杀,赵四就不会死。他的死,我有一份罪。”
凌雪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
许久,萧烬才继续说:“我今日若带他走,给他锦衣玉食,给他最好的先生,看似补偿,实则自私。他从此就要活在‘雍王恩人之后’的阴影里,活在无数人的注视和算计中。那不是他该过的日子。”
“那主君的安排……”
“让他平凡地长大。”萧烬说,“读书,识字,有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若他有天分,考个功名也好。若没有,做个普通人也罢。至少……平安。”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纸笔,就着火光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陆青书的。
内容很简单:在白沙镇蒙学,有一个叫赵小川的孩子,是故人之后。需长期匿名资助,保他衣食无忧、读书无碍。同时派人暗中保护,但绝不能让孩子察觉。若其继父有虐待之举,可动用手段处理,但要做得干净,不引人注目。
写完信,他折好,交给凌雪:“明日找个可靠的信差,送回寒渊。”
“是。”
萧烬又看向火堆,突然问:“凌雪,你说……我这么做,对得起赵四吗?”
凌雪想了想,认真地说:“赵四当年拼死救主君,是希望主君能活着,能做成大事。如今主君活着,做着安民济世的大事,还对赵四的儿子做了最妥当的安排。若赵四在天有灵,只会欣慰,不会怨您。”
萧烬苦笑。
欣慰吗?
也许吧。
可他心里的那块石头,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无数个“赵小川”。那些因为他当年的决策、因为战争、因为权力斗争而失去父亲、失去儿子、失去丈夫的家庭,他永远也补偿不完。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
把这条路走完。
走得稳一些,让这样的悲剧,少一些。
夜深了。
萧烬靠在破旧的供桌旁,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快三下,慢两下。
这一次,节奏很稳。
就像他此刻做出的决定。
不认。
不扰。
只守护。
这是他能为赵四,能为这个孩子,做的最好的事了。
庙外,寒风呼啸。
庙内,火光摇曳。
那个抱着算盘入睡的瘦弱男孩,并不知道,今夜有一个人,为他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孤独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