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腊月初一,辰时,黑石堡以北十里,两军阵前。
连日的阴雪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许苍白无力的冬日阳光。
雪原一片刺目的白,唯有黑石堡那青黑色的城墙如一道沉默的伤痕,横亘在天地之间。
堡墙上下,战争痕迹犹新。
焦黑的火油灼痕、深嵌墙体的箭簇、大片泼洒冻结的暗红血渍,以及堡外雪地上那些尚未完全被新雪覆盖的尸骸与残破旌旗。
堡北五里,勃尔赤的苍狼大营旌旗密布,营垒森严。
而此刻,在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上,立起了一顶素白色的牛皮大帐。
帐不大,仅容十余人对坐,帐前空地上按古礼插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北境雍王的玄底金边“萧”字旗,一面是草原大汗的白底金狼旗。
旗帜之间,相隔十丈,代表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缓冲之地。
帐内陈设极简。
正中一张低矮的长案,案上未铺锦缎,只蒙着一层素白羔皮。
案上无酒无肉,仅两只陶碗,碗中盛着清澈见底的雪水。
案后各设一张狼皮褥子,再无他物。
辰时三刻。
北面苍狼大营辕门洞开,一队约百人的精锐狼骑簇拥着勃尔赤缓缓行出。
勃尔赤今日未着戎装,只披那件标志性的完整白狼皮大氅,头戴装饰鹰羽的皮帽,腰悬金鞘弯刀。
他阔面重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陷眼窝中那双鹰视狼顾的眸子,闪烁着冰冷锐利的光。
身侧跟着脸色苍白的圣火教番僧领队,以及数名脸色凝重的万夫长。
几乎同时,黑石堡紧闭的东门也缓缓打开。
萧烬只带了二十骑出城。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纯黑貂裘,未戴盔,腰间佩着那柄未开刃的礼仪战刀“镇岳”。
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玉狮子”,马蹄踏在雪地上轻盈无声。
身侧,凌雪依旧玄衣白裘,如一道沉默的影子紧随,落后三步。
再往后是十八名精挑细选的北府骁骑,人人玄甲肃然,眼神锐利如刀。
双方在距离大帐约百步处同时停下。
勃尔赤目光如电,扫过萧烬及其身后寥寥二十骑,尤其是在凌雪身上略微停顿。
他虽未见过凌雪,但那股如冰原寒风般凛冽的气息,以及左眼角下那颗在雪光中清晰可见的泪痣,让他立刻想起了秃鹫山口的情报。
就是此人,刺杀了圣火教的高阶僧侣!
萧烬则平静地迎上勃尔赤的目光,右手拇指习惯性地在“镇岳”刀柄上叩击着,快三下,慢两下,体内因直面强敌而略有躁动的七情真气随之平复。
他的眼神深邃而冷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洞悉局势的淡然。
片刻沉寂。
勃尔赤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特有的豪迈与不容置疑的威严:“雍王殿下,好胆色。敢以二十骑,赴本汗之约。”
萧烬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平和:“大汗相邀,岂敢不来。两军对垒,将士喋血,非萧某所愿。若能寻得一线转圜之机,免去更多无谓伤亡,便是冒险,也值得一试。”
“转圜?”勃尔赤冷笑一声,策马又上前几步,“雍王殿下派兵袭我后方,烧我粮草,屠我部众,如今却说‘转圜’?岂非可笑!”
“大汗此言差矣。”萧烬也催动玉狮子上前,双方距离拉近到五十步,
“是大汗先陈兵五万于我城下,昼夜攻打,更以西域邪术荼毒勇士,悍然犯境在先。
北境所为,不过自卫反击。黄羊、黑羊二部,乃大汗南下先锋与后勤倚重,我军袭之,乃断敌爪牙,正当其理。何来‘屠戮’之说?
据我所知,我军所至,只诛顽抗之兵,未伤归顺之民,更未如某些军队一般,以邪术操控士卒,令其沦为无知无觉之傀儡,死而不知其所以。”
他话语平静,却字字如针,尤其最后一句,直指勃尔赤军中狂战士与西域秘药之事。
勃尔赤身后几名万夫长脸色微变,那番僧更是眼中闪过怒意。
勃尔赤脸上横肉抽动一下,强压怒意:
“逞口舌之利无用!殿下既来,想必有所凭恃?莫非以为,凭黑石堡一座孤城,和那几口会响的破钟,就能挡住我草原十万铁骑?”
“黑石堡能否挡住,大汗试了七日,当有体会。”萧烬语气依旧平淡,“至于凭恃……”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断裂的青铜箭头,上面沾着暗红近黑的血迹,
“此箭簇,取自贵军前锋‘狂战士’之身。其血含异毒,蚀肌腐骨,非中原之物。敢问大汗,此等邪异之物,可是草原男儿堂堂正正之道?”
他又取出那片刻有扭曲火焰纹的青铜碎片:
“此物,得自贵军番僧法驾之上。
其纹路诡异,暗含摄魂夺魄之意,似与西域‘圣火教’禁术有关。
大汗引此等外道邪术入草原,就不怕玷污了长生天的荣光,寒了草原万千勇士的心?”
勃尔赤脸色终于变了。萧烬拿出的这两样东西,直指他军中最隐秘、也最遭传统派诟病的核心!
尤其是那青铜碎片,显然是高阶僧侣法器的一部分!
他是如何得到?难道秃鹫山口之事……还有更多内情?
不等勃尔赤反应,萧烬继续道,声音稍稍提高,清晰传入双方阵前每一个人耳中:
“萧某还听闻,大汗为换取西域支持,已私下应允,若南下得利,愿割让‘野马川’以南三百里水草丰美之地,予圣火教建立祭坛、屯垦殖民。
不知此等卖地求荣、引狼入室之举,草原各部首领,又有几人知晓?几人赞同?”
“胡言乱语!”勃尔赤勃然暴怒,须发戟张,
“萧烬!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本汗!野马川乃我草原圣地,岂容外族染指!此等离间之计,卑劣至极!”
他身后的万夫长们却面面相觑,眼神惊疑不定。
野马川?割让?他们从未听闻!但看大汗如此激烈的反应……
难道真有其事?联想到圣火教番僧在军中的特殊地位,以及大汗对其几乎言听计从的态度,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一些将领的心头。
萧烬对勃尔赤的暴怒视若无睹,反而放缓了语气,目光扫过勃尔赤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
“是否胡言,大汗心中自知,诸位将军亦自有判断。萧某今日前来,非为揭短,实为指路。”
他目光重新定格在勃尔赤脸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剑:
“大汗,你前线五万大军,七日猛攻,寸土未得,反损兵折将近三千。
你后方粮道命脉,遭我精骑袭扰,黄羊、黑羊二部冬储已毁,其余部落人心惶惶,运输不畅。
你军中依赖之西域秘药与邪术,弊端已现,更令传统勇士离心。
而你内部,反对之声暗涌,割地密约一旦流传……”
他故意停顿,留给对方想象空间,“大汗以为,此战,你还有几分胜算?”
勃尔赤脸色铁青,握着马鞭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萧烬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前线受阻,后方被袭,内部不稳,最大的隐秘还被当面揭破!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毛皮的狼,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你到底想怎样?”勃尔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简单。”萧烬竖起三根手指,
“一,即刻退兵,全军北撤至鹰嘴隘以北。
二,赔偿北境此番军费损耗及边民损失,计黄金五千两,或等值马匹、皮毛。
三,重定互市条件,北境盐铁茶帛价格下调一成,草原战马、牛羊价格上浮半成,并开放‘黑石堡-白羊甸’新榷场,由双方共管。”
“痴心妄想!”勃尔赤几乎要气笑了,“让本汗退兵赔款?还要本汗在互市上让步?萧烬,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北境雍王,天启宣武帝亲封,节制北境三州军政。”
萧烬缓缓放下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亦是能让你勃尔赤此番南下,损兵折将、威望扫地、甚至众叛亲离之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寒渊般深邃:
“大汗若不同意,也无妨。黑石堡可再守一月。
秦破将军所部八千铁骑,已在草原腹地,
下一个目标,或许是苍狼部的某处重要牧场,
或许是……某位支持大汗南下的核心部落首领的牙帐。
而木华黎将军,以及名单上的七位部落首领……”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或许会对‘更理智、更符合草原长远利益’的合作方式,更感兴趣。
届时,大汗要应对的,恐怕就不止是北境的坚城利箭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基于精准情报的致命威胁!
勃尔赤身后一片哗然!
连木华黎和七个部落首领的名字都被点出来了?
北境对草原内部的渗透竟到了如此地步?
那番僧领队更是脸色惨白,萧烬话语中暗示的支持“新首领”,无疑是将他也放在了砧板上!
勃尔赤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萧烬,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在阵前,在两军将士瞩目之下,被对方将底牌一张张掀开,将弱点一个个刺穿,最后还要被迫接受近乎城下之盟的条件!
但他愤怒的火焰之下,是刺骨的冰凉和一丝……恐惧。
萧烬说的,都是事实。继续打下去,胜算渺茫,内部风险却急剧升高。
而退兵认栽,固然丢脸,却至少能保住大部分实力,稳住基本盘,徐图后计。
阳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素白大帐上,帐前两面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静静垂落。
时间仿佛凝固。两军阵前,数万道目光聚焦在这片小小的雪原,聚焦在那两个决定着无数人生死命运的身影上。
凌雪悄无声息地策马上前半步,与萧烬几乎平行。
她依旧沉默,左手却已虚按在“雪魄”短剑的剑柄上,玄衣白裘在雪光中对比鲜明,左眼角的泪痣冷冽如冰。
她不需要说话,只需存在,便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那个能于万军中刺杀番僧首脑的影子,就在此地。
萧烬静静等待着,手指在刀柄上规律地叩击,神情无波无澜。
他在赌,赌勃尔赤的雄才大略之下,那份属于政治家的理性与算计,最终会压倒被羞辱的愤怒。
良久。
勃尔赤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凝而不散。
他眼中的狂暴怒火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沉难测的幽光。
“帐中谈。”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率先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顶素白大帐。
萧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也飘身下马,对凌雪微微颔首,独自一人向大帐走去。
谈判,进入了实质阶段。而主动权,已然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