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冬月廿八,午时,寒渊城雍王府书房。
炉火正旺,驱散了窗缝渗入的寒意。萧烬却未像往常一样披着貂裘,只着一身深青劲装,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那棵积满白雪的老松。
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沙盘上冰冷砂砾的触感,以及昨夜推演战局时落下的墨迹。
黑石堡的第二次战报已于清晨送达。
勃尔赤改变了战术,分四路轮番袭扰,昼夜不停。
陈到应对得当,依托城墙和情绪干扰器轮换防御,再次击退攻势,毙伤敌约八百,自身伤亡五十余。
但战报末尾提到,十二台干扰器中已有三台因清心玉耗尽彻底停摆,余下九台也需严格控制使用时间。后备清心玉仍在运输途中。
秦破军方面尚无最新战报,但根据时间推算,其对黄羊部、黑羊部的袭击应当已经完成。
萧烬能想象到勃尔赤此刻的震怒与两难。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将战火烧到敌人的后院,迫使对方分兵,同时向草原内部展示勃尔赤的“虚弱”。
脚步声轻响,陆青书抱着一摞文书走了进来,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映着炉火的光。
“主公,黑石堡第二次战报的详细伤亡清单与物资消耗报表在此。”
他将文书放在书案上,又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
“另外,九皇子殿下自京城来信,询问北境战况,并表示朝廷已严令朔方、陇右加强戒备,可抽调部分兵力策应,问您是否需要。”
萧烬转身,接过赵祚的信,并未立刻拆开,而是问道:“苏墨那边,第二批清心玉何时能到黑石堡?”
“最快明日傍晚。”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苏先生动用了商会急递,不惜成本,但草原风雪阻路,已是极限。另外,他询问是否需向剑阁或万象商会紧急采购一批清心玉备用,价格恐怕……”
“让他采购,量不必大,但要有稳定渠道。”萧烬果断道,“此物日后消耗只会更大,不能总靠应急。”
“是。”陆青书记下,稍作迟疑,又道:“还有一事……方才府外来了一个商队,是经营皮毛生意的‘乔记’。领头的老掌柜递了件东西,说是受草原一位故人所托,务必面交王爷。”
“乔记?”萧烬眼神微动。乔记商行是北境老字号,与草原互市多年,背景干净,其东家乔老掌柜为人谨慎可靠。“东西呢?”
陆青书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皮囊,囊口用粗糙的皮绳扎紧,表面甚至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看起来就像商队伙计随手装干粮的普通杂物袋。
“那老掌柜说,托付者交代,此物需以‘温火慢烤,方显真容’。”陆青书将皮囊递上。
萧烬接过皮囊,入手轻飘。他走到书案边,将皮囊置于炭盆上方三尺处,以内力控制距离,让炭盆散发的温热均匀烘烤皮囊表面,却又不至引燃。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约莫半盏茶后,皮囊表面那层灰褐色的、看似污渍的涂层,在持续温热下,竟开始微微变色、融化,如同冬雪遇暖,渐渐褪去,露出了下方原本的质地。
那是一种细腻的、带着浅淡奶白色的柔软羔羊皮。皮囊侧面,一个用金线绣成的、极其精巧微小的狼头图案,也随之显现出来。
“是萨仁。”萧烬低声道。这个狼头绣法,是萨仁独有的,他曾在她赠送的马鞭上见过。
他解开皮绳,从囊中倒出的并非信件,而是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乳白色半透明皮膜。皮膜触手温润,带着极淡的、草原特有的青草与奶香混合气息。
萧烬将皮膜移至炭盆近处,让更高的温度烘烤。
神奇的变化发生了。皮膜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的字迹,如同有人用无形的笔正在书写。字迹是秀挺的汉字,却带着一丝草原文字的遒劲笔锋。
“萧烬,见字如面。”
开头五个字,让萧烬瞳孔微微一缩。萨仁极少直呼其名,多用“雍王殿下”或“你”,如此称呼,意味着这封信极其私密,且事态紧急。
他继续往下看。
“父汗大军围黑石堡已七日,战况你当已知。我身陷王庭,耳目受限,然有三事必告于你。”
“其一,父汗南下令,内部非铁板一块。木华黎叔叔被贬后,闭门不出,然其旧部与七个中型部落首领(名单附后)私下联络频繁。
彼等不满有二:一怨父汗过度倚重西域番僧与‘圣火秘药’,视其为玷污草原勇武传统之邪术;
二惧与北境全面开战,损耗部落根基。尤其黄羊、黑羊二部遭袭消息传回后,怨声更甚,言‘大汗不能护佑部众,反引火烧身’。”
信笺下方,果然浮现出一串用更小字号写就的部落名称与人名,甚至包括大概的兵力估算与部落大致位置。
“其二,西域圣火教所图非小。据我安插在番僧仆役中之人回报,彼等与父汗密约,除验证秘药外,更要求父汗战后割让‘野马川’以南三百里草场,供其建立‘圣火祭坛’及屯垦地。此事父汗秘而不宣,若部落首领得知,必生大变。”
野马川是草原南部水草最丰美之地之一,割让此地,无异于剜心割肉。勃尔赤竟敢答应如此条件?
“其三,父汗自身……性情愈发暴戾多疑。自重伤愈后,他夜间常被噩梦惊醒,疑神疑鬼,处死数名近侍。
对我和母妃监视日严。此番南下,亦有借外部战事转移内部视线、巩固权威之意。
然前线若久攻不下,后方再遭袭扰,其权威必受动摇。”
“综上,勃尔赤看似势大,实外强中干,根基已裂。你若能再施压,令其前线受挫、后方不宁,内部反对之声必将高涨。木华黎等人虽未必立刻倒戈,但消极怠战、保存实力必为其选择。届时,或有机会逼父汗和谈,甚至……草原或有新主。”
写到这里,字迹停顿了片刻,墨色似乎更深了些,笔锋也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此信风险,一旦泄露,我命休矣。然长生天在上,我萨仁不愿见草原儿郎为西域野心与父汗私欲白白流血,更不愿草原世代家园沦为异教祭坛。望你善用此信,把握时机。”
“另:野马泉、黑水潭等三处水源,我已命心腹暗中警示亲近部落回避。你之手段,见效甚微,然持续用之,积少成多,可乱军心。”
“盼复。一切小心。萨仁,于金帐囚笼,冬月廿六夜。”
淡金色的字迹到此结束。萧烬将皮膜移开炭盆,字迹随着温度降低而缓缓淡去,最终消失不见,皮膜恢复原本的乳白半透明状。
书房内一片寂静。陆青书虽未看信,但从萧烬凝重的神色中,也知此信非同小可。
良久,萧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萨仁……这是在赌命。”
他将皮膜仔细折叠,收入怀中贴身处,这才看向陆青书:“信中所言,印证了我们之前的判断,且提供了更具体的内部矛盾细节和可争取的势力名单。勃尔赤与圣火教的密约,尤其致命。”
陆青书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情报,快速分析:
“若此密约泄露,草原各部,无论亲勃尔赤还是反勃尔赤,都难以接受割让野马川。此乃动摇勃尔赤统治合法性的利器。木华黎等人有了更充足的理由拖延、掣肘,甚至……暗中串联。”
“不错。”萧烬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向代表勃尔赤大军的黑色旗帜,
“勃尔赤现在就像一匹站在冰面上的头狼,表面威风,脚下却已布满裂纹。前线受挫、后方被袭、内部不满、与西域的卖地密约……任何一道裂纹扩大,都可能让他坠入冰窟。”
他抬起头,眼中锐光闪动:“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再给他加一把力,让这些裂纹更快、更深地蔓延。”
“主公打算如何利用萨仁公主的情报?”陆青书问。
萧烬沉思片刻:“名单上的部落,可通过萨仁的渠道,尝试秘密接触,给予贸易承诺和安全保证,进一步分化。至于割让野马川的密约……”
他冷笑一声,“暂时不宜直接公开。勃尔赤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诬我们挑拨离间。最好的方式,是让这个‘传闻’在草原内部悄悄流传,说得有鼻子有眼,却找不到确凿源头。流言,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伤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前线必须再给勃尔赤一次狠狠的打击。黑石堡要守得更稳,秦破军那边……要闹得更大。让勃尔赤首尾难以兼顾,焦头烂额,内部的不满和恐惧才会加速发酵。”
陆青书点头:“学生这就去拟写给陈到将军和秦将军的密令,并着手安排与名单部落的秘密接触渠道。”
“还有,”萧烬叫住他,“以我的名义,给萨仁回信。不用文字,将我那枚‘雍王令’的拓印纹样,用特殊药水浸在一小片冰魄玉的废料上,交给乔老掌柜,他自然知道如何转交。萨仁看到这个,就会明白我的态度和决心。”
陆青书记下,正要离去,萧烬又道:“等等。苏墨采购清心玉的事,让他也问问乔记商行,他们常年往来草原,或许有特殊渠道。价格可以更高些,但要快,要隐秘。”
“是。”
陆青书匆匆离去。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走回窗前,望向北方。风雪依旧,但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到了那座华丽而压抑的金帐,看到了那个被困其中、却依然倔强地燃起烽火传递情报的红色身影。
“萨仁……”萧烬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皮膜残留的温热,“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很危险,但……或许也是草原唯一的生路。”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再次无意识地叩击窗棂,快三下,慢两下。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加速移动。勃尔赤的困境,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深刻。
而萨仁这步暗棋,或许将成为撬动整个草原局势的关键支点。
现在,需要的是耐心,以及……恰到好处的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