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冬月廿六,夜,草原深处,鬼哭峡北口。
北风如刀,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天色漆黑如墨,不见星月,只有呼啸的风声充斥天地。
峡口背风处,八千北府铁骑静静伫立。
人马皆衔枚,蹄裹厚毡,甲胄外罩着与雪地同色的灰白伪装斗篷。
八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如寒星,只有偶尔战马喷出的粗重鼻息,化作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秦破军立于全军之前,虎背熊腰的身躯裹在厚重的黑熊皮坎肩里,右肩那处狼牙伤疤似乎也在寒冷的空气中隐隐发烫。
他没有戴头盔,满头短发如钢针般竖立,脸上横肉紧绷,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北方——那里,是白羊甸的方向。
“都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闷雷滚过每个士兵的耳畔,
“咱们这回,不是去黑石堡跟那帮吃药的红眼狼崽子硬碰硬!王爷给了咱更好的差事——掏他勃尔赤的老窝,烧他的粮,抢他的羊,让他前线的崽子们饿肚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在寒风中坚毅的面孔:
“王爷说了,要快!如雷霆骤降!要狠!
专挑勃尔赤的直系部落和死忠附庸打!
但老子再加一条——”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要滑溜!像泥鳅钻淤泥,让他摸不着、追不上!
咱们是去放火捣乱的,不是去跟几十万草原人拼命的!
明白了吗?!”
“明白!”八千个压抑的声音汇聚成低沉的气浪。
“好!”
秦破军从亲兵手中接过那对重达三百斤的混铁短戟“开山”与“裂地”,随意扛在肩上,
“出发!按预定路线,急行军!
天亮前,必须赶到第一个目标,黄羊部冬窝子!”
他一夹马腹,胯下那匹肩高近六尺、通体乌黑如缎的北地龙驹“黑风”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八千铁骑如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紧随其后,冲出鬼哭峡,没入北方无垠的雪原暗夜之中。
这支军队,是北府军真正的精华。人人双马,一匹骑行,一匹驮载装备给养。
马是精选的北地良驹,耐寒善驰。
人皆着“寒铁符文甲”精简版,虽比守城甲轻便,但关键部位防护不减,甲面隐约流动的黯淡符文在极端情绪下可激发微弱防护。
每人标配冰魄弩(短程骑射型)、弯刀、备用箭矢、三日干粮及火油皮囊等物。
更有一支三百人的工兵小队,携带了拆装简易的破门槌、飞钩等器械。
他们如同一把被精心打磨、淬火、上油的战刀,今夜,即将出鞘见血。
狂奔。除了狂奔,还是狂奔。
秦破军一马当先,对这片草原的地形似乎了如指掌。
他根本不走平坦的牧道,专挑积雪较薄、碎石裸露的硬地,或是顺着干涸的古河道疾驰。
八千人的队伍在他身后拉成一条长龙,马蹄踏雪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完美掩盖。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
前方雪原上,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环抱的谷地。
谷地中,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顶圆顶毡房,外围是简易的木栅栏和牲畜围栏。
隐约可见围栏内成千上万的羊群挤在一起,像一片蠕动的灰白云团。
几处较大的毡房前,还飘着代表部落身份的旗帜,黄底,绣着抽象化的盘角黄羊图案。
黄羊部,勃尔赤的忠实附庸之一,也是此次南下的后勤重要物资转运点之一。
秦破军举起右拳,全军骤然减速,最终在距离谷地约三里的一处背风坡后停下。
战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连成一片。
“斥候!”秦破军低喝。
三名轻装斥候如狸猫般滑下马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不过一刻钟,便先后返回。
“将军,谷地约有守军五百,分散在四处哨塔和外围巡逻。大部分还在睡觉。牲畜圈在西南角,粮囤在东侧那几个大毡房后面。”
“栅栏高约一丈,木质,无陷阱。南面有个缺口,是平日牲畜进出用的,只有两个哨兵。”
秦破军听完,眼中凶光一闪,却并没有立刻下令进攻。
他蹲下身,用戟尖在雪地上粗略画了个谷地的轮廓,指着东侧粮囤和中央最大的那顶金顶毡房,对围过来的几名营正道:
“瞧见没?打黄羊部,不光是因为它肥。”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戳在那金顶毡房的位置,
“这部的头人,是勃尔赤第三个老婆的亲舅舅!
抢了他们,烧了他们的粮,勃尔赤在他婆娘那儿都交代不过去!
比直接揍他苍狼部的亲兵还让他闹心、丢脸!
咱们要的就是这个,让他前线打仗,后院起火,家里婆娘还跟他哭闹!”
几名营正恍然大悟,看向秦破军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原来将军选目标,不光看物资多寡,还揣摩着这种刁钻的人情关节!
“都听好了!”秦破军站起身,声音压得更低,
“一营二营,随老子从南面缺口强突,直扑粮囤和那头人的金帐!
三营四营,左右包抄,解决哨塔和巡逻队,控制牲畜圈!
工兵队,准备火油和破门槌!记住,动作要快!
从冲进去到撤出来,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反
抗者格杀勿论,老弱妇孺不碰,缴械投降者不杀!
那头人,要活的!”
“得令!”
命令迅速传递。
八千铁骑分成三股,如同悄然张开的死亡之网。
秦破军翻身上马,将“开山”“裂地”双戟在手中掂了掂。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中那股天生的“怒意”开始升腾、凝聚。
这怒意并非失控的狂躁,而是经过沙场磨砺、被萧烬点拨后,愈发凝练纯粹的一种力量。
那是守护北境、践踏敌寇的凛然之怒!
“北府的儿郎们!”他低吼一声,声音中仿佛带着隐隐的战鼓雷音,“随我——杀!”
“杀!!”
压抑的怒吼骤然爆发!
秦破军一马当先,如同黑色的雷霆,朝着谷地南面缺口猛扑而去!
身后两千精锐铁骑轰然跟上,马蹄踏地之声瞬间汇成恐怖的闷雷!
“敌袭!!!”
缺口处的两名哨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的呼喊,便被如蝗的弩箭射成了刺猬。
木栅栏被工兵队的破门槌一击撞碎!
秦破军率先冲入谷地,双戟挥开,如同两道黑色的旋风!
两名闻声冲来的黄羊部武士尚未看清来敌,便被戟刃带着沛然莫御的怒意真气拦腰斩断!
“烧粮!抢马!驱散羊群!”秦破军的吼声在整个谷地上空回荡。
北府铁骑如虎入羊群。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
一队直扑东侧粮囤,火油泼洒,火箭引燃,顷刻间烈焰冲天!
另一队冲向那顶金帐,工兵破门而入,不管里面惊恐的首领家眷如何哭喊,只迅速搜刮金银、文书、地图等有价值之物,并将那肥头大耳、只穿着寝衣的黄羊部首领先行捆了个结实。
还有队伍冲向马厩,将数百匹上好战马尽数驱赶出来。
左右包抄的队伍也同时动手。
冰魄弩的短矢在近距离威力惊人,哨塔上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瞄准便被射落。
巡逻队更是被分割包围,砍瓜切菜般被解决。
抵抗微弱得可怜。
大部分黄羊部族人刚从睡梦中惊醒,便看到如神兵天降的北境铁骑,看到燃烧的粮囤,听到震天的喊杀,早已魂飞魄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抱头鼠窜。
秦破军策马在燃烧的营地中奔驰,双戟所向,无人能挡。
他体内的怒脉真气随杀戮奔涌,在周身形成淡淡的气场,隐隐有金戈铁马之音相随,让他如战争巨神临世。
偶尔有不怕死的黄羊部勇士结阵冲来,被他连人带盾撞得粉碎。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基本结束。
粮囤尽毁,首领被擒,战马被夺,羊群被驱散大半。
守军五百,死伤逾三百,余者皆降。北府军仅付出十余人轻伤的代价。
秦破军拎着那吓得瘫软如泥的黄羊部首领先行至谷地中央,运气暴喝,声传数里:
“黄羊部的人听着!爷爷是北境雍王麾下大将秦破军!
今日只取勃尔赤走狗之财货,不伤无辜性命!
尔等若再敢助勃尔赤为恶,下次再来,鸡犬不留!
滚!”
说罢,将那首领如破麻袋般丢在地上,喝道:
“留你一条狗命!
去告诉勃尔赤,他抢我北境一颗粮食,老子就烧他十囤!
他杀我一个边民,老子就屠他一部!
滚!”
那首领连滚爬爬,带着残余的族民,哭爹喊娘地朝北方逃去。
秦破军果然不追击,只令部下将缴获的部分勃尔赤本部旗帜、信物,刻意遗留在醒目处。
“将军,缴获战马四百三十七匹,金银器皿约值两千两,羊群驱散约八千头,其余烧毁。我军阵亡三人,伤十一人。”副将快速禀报。
秦破军看了一眼那三名阵亡士卒的遗体,眼中怒意更盛,却强行压下:
“带上兄弟们的遗体,能带的战利品带上,带不走的连同这破地方,一把火烧干净!撤!按预定路线,去黑羊部!”
“是!”
北府军来得快,去得更快。
撤离前,他们将无法带走的物资连同大部分毡房付之一炬。冲天火光映红了黎明前的天空,滚滚浓烟数十里外可见。
当日下午,黑羊部冬窝子遭遇同样的雷霆打击。
秦破军再度展现了其粗豪下的刁钻,黑羊部头人是勃尔赤军中一名万夫长的岳父。
袭击完成后,他同样放走头人,让其带去羞辱与警告。
连续两场奔袭胜利,秦破军率部在古河道休整时,一名从寒渊最新抵达的传令兵带来了后方消息。
当听到“凌督卫在草原执行任务时,为掩护同袍,左肩被毒箭擦伤,现已返回安全处,伤势无大碍”时,正仰头灌着马奶酒的秦破军动作猛地一僵。
“咔嚓!”
他手中那只厚实的皮质酒囊竟被无意识爆发的力道捏得裂开,残酒溅了一身。
周围亲兵噤若寒蝉,只见将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红,铜铃眼中腾起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右肩那处旧伤疤突突跳动。
“他娘的……”秦破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
下一秒,他霍然起身,将裂开的酒囊狠狠摔在雪地上,暴吼一声:
“都给老子起来!歇够没有?歇够了就继续练!
阵型变换,冲锋穿插,练到太阳落山!
谁他娘敢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休整中的将士们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将如此暴怒,哪敢耽搁,纷纷跳起,忍着疲惫重新整队操练。
一时间,古河道内杀声再起,烟尘腾空。
直到夜幕降临,操练结束,全军就地宿营。
秦破军独自坐在远离营火的一块大石上,望着南方寒渊城的方向出神。
许久,他伸手入怀,摸索出一个粗糙的小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株晒干的、色泽赤红如火的草药“赤炎草”,这是他上次剿匪时从一个老药师那儿得来的,据说能镇痛安神,对外伤愈合也有奇效。
他盯着那株草药看了半晌,猛地合上盖子,招手叫来自己的亲兵队长,将木盒塞过去,粗声粗气地道:
“你……明天一早,找个由头提前回寒渊一趟。把这东西……交给凌督卫别院的侍女,就说是……军需库里清点出来的,用不上,丢了可惜,让她们看着处理。”
说完,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般,立刻扭过头去,耳根却有些发红。
亲兵队长接过木盒,看着将军那副欲盖弥彰的别扭模样,心下恍然,忍着笑正色应道:“属下明白,一定办好。”
秦破军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望着跳跃的营火,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嘴笨,更知道凌雪性子冷清,从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关心。
他只能把那份说不出口的焦灼和心疼,狠狠压下去,化作更疯狂的练兵和杀敌的动力。
“勃尔赤……西域番僧……”他低声念叨,眼中寒光凛冽,“都给老子等着。”
他知道,凌雪的战场在阴影中,而他的战场,在光明之下。
他要打得更狠,杀得更凶,让所有敢伤及北境、伤及她在乎之人的敌人,都闻风丧胆。
人困马乏的军营渐渐安静,只有鼾声与风声。
秦破军靠着“黑风”温暖的腹部,闭上眼睛,手中仍紧握着那对冰冷的短戟。
他知道,勃尔赤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而他秦破军,就是那个最恐怖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