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二月十六,子时刚过。
烈阳城,镇主府。
往日里灯火通明的府邸,今夜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只有后院偏厢的窗棂里,还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萧明月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却依然清丽的脸。
她穿着烈阳贵妇常穿的绛紫色锦裙,袖口绣着繁复的火焰纹,可这身华服此刻却像枷锁一样勒着她。
左手腕内侧,那颗胭脂色的朱砂痣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她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颗痣。
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也是这些年潜伏敌营养成的本能。
三日前,慕容晟暴毙。
死因不明。府中流传的说法是“突发恶疾”,但萧明月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在慕容晟死前最后一刻见过他。
那个曾经阴柔俊美、控制欲极强的男人,死时双目圆睁,七窍渗出黑血,指甲深深抠进床榻雕花里,像是见到了极恐怖的东西。
不是恶疾。
是毒。
而且是她从未见过的奇毒。
慕容晟一死,烈阳城内顿时暗流汹涌。
慕容炎一脉早已绝嗣,如今嫡系唯一的男丁暴毙,那些蛰伏许久的旁支、野心勃勃的将领、与西域勾连的势力,全都蠢蠢欲动。
这三日,镇主府换了三批侍卫。
每换一批,萧明月窗外的看守就严密一分。
她知道,自己这个“前少主夫人”,在某些人眼里成了烫手山芋——杀不得,留不得,却又掌握着太多秘密。
今夜,是最后的窗口期。
萧明月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左手悄悄探入袖中,摸到那枚冰凉的物事。
一根三寸长的乌木发簪,看似普通,内里却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钢针,针尖淬过麻药。
这是三个月前,北境影卫通过商队夹带的货物送进来的。
与她接头的,是府中一名负责采买的老嬷嬷,早年受过萧家恩惠。
“二月初十,西域商队进城,府中设宴。”
“宴至亥时三刻,前院会有‘火舞戏’表演,届时侍卫半数会被调去维持秩序。”
“子时整,西角门换防,有半柱香的空隙。”
“接应者在门外第三棵胡杨树下,暗号是——”
萧明月闭眼,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计划。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嚣。
来了。
她立刻起身,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迅速脱下那身繁复的锦裙,从床底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粗布侍女服换上。
长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那支乌木簪固定。
推开窗缝,前院方向果然火光冲天。
“火舞戏”开始了——这是西域拜火教的祈福仪式,也是烈阳贵族最爱的娱乐。
舞者赤足踏火,手持焰轮,在鼓点中旋转跳跃,据说能沟通神明。
每逢大宴必演,而每次表演,都需要大量侍卫防止火势失控,维护宾客安全。
萧明月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火焰爆裂声、人群喝彩声,心跳如擂鼓。
就是现在。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廊上空无一人——看守她的两名侍卫果然被调走了。她贴着墙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疾行。
府中路径她早已烂熟于心。这五年来,她以“恭顺木讷”的面具示人,却将这座镇主府的每一处回廊、每一道门禁、每一班换防时间,都刻进了脑子里。
转过两道弯,前方就是通向西角门的长廊。
忽然,脚步声传来。
萧明月闪电般闪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两名醉醺醺的将领勾肩搭背走过,嘴里嘟囔着:
“……慕容晟那小子死得蹊跷……”
“管他呢……反正……烈阳要变天了……听说西边三州已经……”
声音渐远。
萧明月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才继续前进。
西角门就在眼前。
门前果然空无一人——换防的空隙到了。她快步上前,手指搭上门闩。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萧明月浑身一僵,缓缓转身。一名满脸横肉的侍卫长提着灯笼,正疑惑地盯着她。
“我……我是后厨的婢女。”她低下头,声音细弱,“前院宴席要添酒,管事让我去酒窖取……”
侍卫长眯起眼,灯笼凑近她的脸。
萧明月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袖中的手,已握紧了那支乌木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头儿!王头儿!”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前院走水了!快带人过去!”
侍卫长脸色一变,狠狠瞪了萧明月一眼:“滚去取酒!别在这儿碍事!”
说罢转身狂奔而去。
萧明月长出一口气,冷汗已浸湿后背。她不敢耽搁,迅速拉开门闩,闪身出了角门。
门外是一条偏僻的后巷。
夜风凛冽,卷起沙尘。她按照计划,数着步子——一、二、三。
第三棵胡杨树下,隐约有个黑影。
“月落乌啼霜满天。”她低声念出上半句暗号。
黑影动了动,一个苍老的声音接道:“江枫渔火对愁眠。”
暗号对上。
黑影从树下走出,是个佝偻的老车夫打扮的人,脸上满是风霜痕迹。但那双眼睛,萧明月认得——是北境影卫的锐利。
“大小姐,快上车。”老车夫压低声音,掀开身后一辆破旧马车的车帘。
萧明月钻进车厢。马车立刻动了起来,不疾不徐地驶入夜色。
车厢里很暗,但她能感觉到还有一个人。
“属下班十七,奉命接应大小姐。”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很轻,却清晰,“请大小姐换上这套衣裳,咱们要连夜出城。”
萧明月接过递来的衣裳——是一套普通的商妇棉袍,还有一条遮面的头巾。她迅速换好,这才借着车窗缝隙透进的微光,看清了对面女子的脸。
很平凡的一张脸,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但那双眼睛,和凌雪有几分相似——都是常年行走在阴影里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现在什么情况?”萧明月系好头巾,低声问。
“慕容晟暴毙后,烈阳城内部分成三派。”班十七语速很快,“一派以慕容炎旧部为首,想拥立慕容氏旁支;一派以赫连铁骨等军方实权派为首,对慕容家早已不满;还有一派,暗中与西域拜火教勾结,想引外兵入主。”
“西域……”萧明月想起慕容晟死前的惨状,“慕容晟的死,是不是和西域有关?”
班十七沉默片刻:“影卫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西域拜火教的一支‘圣焰军’,已经渗透进了烈阳。三天前,有一支二十人的西域商队进城,至今未出。而昨天,镇主府后巷发现了三具尸体,都是被火焰从内而外烧穿的——那是拜火教‘焚心咒’的手法。”
萧明月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这些年,慕容晟对西域那些奇珍异宝、古怪仪式的痴迷。那些镶着红宝石的酒杯,那些散发着异香的熏炉,那些深夜举行的、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密仪……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出西门,走荒漠小路,绕开官道哨卡。”班十七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外面,“接应点在百里外的‘风哭驿’,那里有我们的人备好了马匹和干粮。然后一路向北,七日内可抵寒渊。”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萧明月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沙石的声响,听着夜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
五年了。
她在烈阳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熬了整整五年。扮作恭顺的木偶,忍受慕容晟阴晴不定的脾气,在无数个深夜里面朝北方焚香,用只有弟弟能看懂的“女书”传递情报,将烈阳的虚实一点一点送出去。
现在,终于要回家了。
她下意识地又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朱砂痣。
“大小姐,”班十七忽然轻声说,“您受苦了。”
萧明月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比起那些死在烈阳屠刀下的北境子弟,我这点苦,算什么。”
车厢内陷入沉默。
只有马车不停向前,载着她,驶向家的方向。
七日后的黄昏,寒渊城西门外三十里,一处偏僻的山谷。
凌雪亲自带了三名影卫,在这里已等了两个时辰。
她站在一块巨石上,白裘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目光始终盯着谷口方向。左眼眼角那颗褐色泪痣,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她耳朵微动。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蹄声轻重有致,是约定的节奏。
凌雪跃下巨石,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三名影卫立刻散开,隐入树林。
片刻后,三骑奔入山谷。
为首的是个商妇打扮的女子,头巾遮面,但那双眼睛——凌雪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月小姐。”她迎上前。
萧明月勒住马,掀开头巾。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干裂,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凌雪。”她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
凌雪扶住她,触手只觉得她手臂瘦得惊人,隔着棉袍都能摸到骨头。这五年的潜伏,耗损的不只是心神。
“世子呢?”萧明月站稳后,第一句话就问。
“在府中等您。”凌雪解下自己的白裘,披在萧明月肩上,“先回城,您需要休息。”
“不。”萧明月摇头,抓住凌雪的手腕,“我有重要情报,必须立刻告诉烬儿。烈阳内部已经烂透了,慕容炎能力平庸却野心勃勃,赫连铁骨那些军方实权派早就心生不满,还有西域拜火教——他们渗透得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她语速很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而且我怀疑,慕容晟的死,就是拜火教内部清洗的一环。他们可能……已经找到了新的代理人。”
凌雪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焦虑,沉默点头。
“那好,我们即刻回府。”
她扶萧明月重新上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三骑并作两骑,影卫护卫左右,朝着寒渊城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像血,也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