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二月十二,清晨。
寒渊城雍王府的书房里,炭火还温着昨夜余烬。
萧烬刚批完一批关于春耕粮种调配的文书,正端起茶盏,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安西急报!”
陆青书推门而入,手中攥着一卷加盖火漆的军报,眼镜后的眉头紧锁。他身后,苏墨和凌雪也跟了进来,三人神色都带着凝重。
萧烬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快三下,慢两下,这是平息心绪的习惯。
“念。”
陆青书展开军报,语速快而清晰:“安西镇守使赫连铁骨呈报:
二月初十丑时,原烈阳西部金砂、赤岩、风鸣三州同时发生叛乱。
叛军以慕容晟旧部‘残狼营’为首,勾结西域流窜而来的‘圣焰军’余孽及三州本地豪强武装,总数约一万五千人。
初十寅时,叛军突袭金砂州府衙,屠戮我北境委任官吏二十七人,焚毁官仓……”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赫连将军率安西戍卫军八千前往镇压,于金砂州落马坡遭遇伏击。叛军占据地利,且使用西域奇毒‘腐骨烟’,我军初战不利,折损千余,退守赤岩关。现叛军已占据金砂州全境,赤岩州半数,打出‘复我烈阳,诛灭北寇’旗号。”
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在萧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接过军报,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臣铁骨惶恐,未能速平叛乱,有负王爷重托。然叛军凶顽,兼得西域邪术之助,非寻常盗匪可比。恳请王爷速派精兵援剿,并……并调拨‘清心玉’三百枚,‘宁神散’五百剂,以抗毒烟,稳军心。”
萧烬看完,将军报轻轻放在桌上。
“你们怎么看?”
苏墨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率先开口:“时间掐得太准。二月初十,正是黑风岭剿匪捷报传遍北境、各地驻军稍有松懈之时。叛军能三州同时举事,且能精准伏击赫连铁骨主力——必有内应,且谋划不止一日。”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接话道:“学生查过。金砂、赤岩、风鸣三州,乃去年吞并烈阳时最后归附之地。当地豪强多与慕容氏有旧,北境委派的官吏这半年来虽推行新政,但根基尚浅。叛军口号‘复我烈阳’,针对的便是这批人心思。”
“还有西域。”凌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圣焰军’余孽能流窜入境,且携带‘腐骨烟’这等军中毒物——边关戍卫,恐有疏漏。”
萧烬听着,手指又敲了敲桌面。
快三下,慢两下。
他想起姐姐萧明月脱困归来时带来的情报:“慕容炎得位不正,能力平庸但野心不小,且似与西域拜火教某支派关系密切。”
看来,慕容晟虽死,他留下的某些“线”,却还连着。
“赫连铁骨这份奏报,”萧烬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军报上那几个略显潦草的字迹,“言辞闪烁,请援要物倒是明确。”
陆青书点头:“学生亦觉蹊跷。赫连将军是沙场老将,麾下八千戍卫军虽非北府精锐,但也是整编过的烈阳旧部,装备寒铁甲、制式刀弓。面对一万五千叛军,纵有伏击,也不该败得如此之快,折损如此之多。”
“除非他未尽全力。”苏墨眯起丹凤眼,“或者……在试探什么。”
萧烬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西陲那一片标红的区域——原烈阳西部三州,地处高原与沙漠交界,地势险要,民风彪悍。当初吞并烈阳时,这三州便是最后归附,也是反抗最烈之处。
这半年来,他派赫连铁骨坐镇安西,本就有“以烈阳旧将治烈阳故地”的考量。一方面是用赫连铁骨在旧部的威望稳定局势,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考验。
现在看来,考验的结果,似乎不太乐观。
“吞下容易,消化难。”萧烬轻声自语,手指在金砂州的位置点了点,“此疥癣之疾,亦是试金石。”
他转身看向三人:“青书,立即调阅这半年来安西三州的税赋记录、官吏考核卷宗、驻军补给明细。我要知道,这三州究竟是‘民心思旧’,还是有人中饱私囊、激起民变。”
“是。”陆青书立刻执笔记录。
“苏墨,以雍王府名义,传令万象商会北境各分会——即日起,暂停通往安西三州的一切商队。已发货物,全部于赤岩关外囤积,等待清查。”
苏墨转动扳指的动作一顿:“这会损失不小。”
“损失总比资敌好。”萧烬淡淡道,“叛军能迅速成势,粮草军械从何而来?查商路,便是查血脉。”
“明白了。”
“凌雪。”萧烬看向始终静立的白裘女子,“让影卫动起来。两条线:一,查这半年进出安西三州的西域商队、旅人,尤其是与‘拜火教’‘圣焰军’有关的踪迹。二,盯紧赫连铁骨军中将领,特别是……他与旧部往来的密信。”
凌雪颔首:“属下即刻安排。”
三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萧烬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军报,又细细看了一遍。
赫连铁骨的笔迹,确实有些乱。
不是败军的慌乱,更像是一种……犹豫。
两日后,二月十四。
更多情报如雪片般汇集到雍王府。
陆青书将整理好的卷宗呈上:“世子,果然有问题。安西三州去岁秋税,实收不足定额六成,赫连铁骨上报的理由是‘旱灾减产、匪患未平’。但学生比对了商会的粮价记录,去年安西粮价平稳,并未出现大幅波动。”
“这意味着税粮被人截留了。”萧烬翻开卷宗,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不止。”陆青书指着另一份文书,“这是半年来安西戍卫军的军械损耗报备。弓弦断裂、刀剑卷刃、甲胄破损的数量,是北境其他驻军的三倍有余。可同期,安西并无大规模剿匪战事。”
萧烬眼神微冷:“军械倒卖。”
“还有官吏。”苏墨接话,“我通过商会渠道打听到,这半年来,安西三州被撤换、调离的北境委派官吏,有十一人。其中七人是以‘贪腐’‘无能’为由,由赫连铁骨直接上报革职的。”
“接任者呢?”
“多是当地豪强荐举,或……赫连铁骨的旧部门生。”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萧烬闭眼,手指在肋下轻敲——快三下,慢两下。肝区有些隐隐发胀,是情绪波动引起的反噬征兆。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赫连铁骨,这个当初在烈阳战场上临阵倒戈、助他一举定鼎的悍将,如今看来,心思并不单纯。
或许从一开始,他的归顺就带着保留。坐镇安西这半年,他暗中培植势力、截留资源、排挤北境官吏,将三州渐渐经营成自己的半独立地盘。
而这次叛乱……
“叛军首领是谁?”萧烬忽然问。
凌雪递上一份刚到的密报:“影卫初步查明,叛军名义上的首领叫‘慕容桀’,据称是慕容氏远支宗亲,但来历可疑。实际指挥战事的,是一名西域面孔的将领,化名‘火罗’,善用火攻、毒烟,疑似圣焰军残部首领。”
“慕容桀……”萧烬咀嚼这个名字,“慕容晟已死,慕容炎自焚,慕容氏嫡系尽灭。现在跳出个远支宗亲,倒是时候。”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
目光扫过安西三州,又向西移,落在舆图边缘那片标着“西域诸国”的模糊区域。
西域拜火教,圣焰军,腐骨烟……
还有袁天衍,归墟玉佩,上古秘辛……
这些散落的线索,仿佛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串起来。
“王爷,”陆青书低声问,“安西之乱,该如何处置?赫连铁骨那边,还在等回复。”
萧烬沉默片刻。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寒渊城钟楼在报时。已是午时。
“回复他。”萧烬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安西叛乱,本王已知晓。赫连将军初战失利,情有可原,令其固守赤岩关,整军再战。所需‘清心玉’‘宁神散’,三日内由北府军护送送达。”
陆青书一怔:“真要给他?”
“给。”萧烬淡淡道,“不但给,还要给足数。另外,传令秦破军——点北府军第一镇八千精锐,三日后开拔,西进安西。”
“世子要亲征?”苏墨皱眉,“此等叛乱,不必……”
“我不去。”萧烬打断他,“让破军去。但他不是去平叛,是去‘协防’。告诉破军,大军抵达赤岩关后,听赫连铁骨调遣,配合剿匪。”
书房里三人都是聪明人,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深意。
派秦破军率精锐前去,既是增援,也是威慑。
让赫连铁骨继续指挥,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他真心平叛,北府军便是助力;若他心怀二志,这八千精锐,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另外,”萧烬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以雍王府令,通告安西三州军民——”
他运笔如飞,字迹铁画银钩:
“今有宵小,假慕容氏之名,勾结外寇,屠戮官吏,祸乱乡土。凡我北境子民,当共击之。有擒斩匪首者,赏千金,授田宅;有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有助纣为虐者……诛三族。”
写罢,他盖下雍王大印。
“将此令抄印千份,让破军带去。入安西后,沿途张贴,箭射入城。”
“是。”
三人领命退下。
萧烬独自留在书房,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军报上。
赫连铁骨,你究竟是力有不逮,还是心怀二志?
这一次,该见分晓了。
他推开窗,寒风涌入,带着早春残雪的气息。
西陲方向,天空阴沉,仿佛真有烽烟正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