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三年,正月二十。
寒渊城,雍王府书房。
萧烬放下手中的战报,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快三下,慢两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黑风岭剿匪,大获全胜。”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案前的陆青书和苏墨,
“歼敌一千三百余,俘虏八百,解救被掳百姓四十七人。我方伤亡……二百一十九人,其中阵亡三十七人。”
陆青书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手中羊皮手札翻到最新一页:“主君,此战战果远超预期。西北商路自此畅通,边境三县百姓可安枕无忧。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证实了钦天监星官潜伏其中,且与‘绝情丹’、宇文绝余孽确有牵连。柳宗主亲自擒获星官,虽然后者自毁身亡,但缴获半枚‘归墟’玉佩,已是铁证。”
苏墨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缓缓转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此战花费总计两万八千两,缴获财物估值约五万两——净赚两万二。此外,缴获粮食三千石,军械八百件,马匹二百余。按惯例,三成归参战将士赏赐,三成充公,四成……可入王府私库。”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主君若要全部充公或赏赐,在下也立刻重算。”
萧烬摆摆手:“按惯例办。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者厚赏。参战的天宗弟子……也按北府军同等标准发放赏赐,钱从王府私库出。”
“是。”苏墨应下。
萧烬拿起案上另一份文书,那是柳如眉亲笔写的详细战报。字迹清秀工整,叙述条理清晰,不仅详述了战况,还附上了对钦天监渗透的分析、对天宗内部隐患的担忧,以及……对萧烬远程相助的感谢。
最后一句写着:“此战能胜,皆赖殿下谋划周全、北府军将士用命。如眉谨代表天宗,谢过殿下,亦谢过秦将军及诸位将士。”
萧烬看完,将战报放下。
“青书,拟奏章。”他开口,“以雍王府名义,上表朝廷,为七情天宗及参战将士请功。重点突出三点:其一,天宗‘靖难法团’奉旨剿匪,身先士卒,居功至伟;其二,证实匪患与钦天监邪徒勾结,天宗铲除邪佞,护佑正道;其三,此战乃朝廷、北境、天宗三方协作之典范,可为今后剿匪安民之范式。”
陆青书飞快记录,笔下沙沙作响。
“奏章写好后,用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萧烬补充,“同时抄送一份给兵部戚尚书,再抄一份……给天启镇姬镇主。”
“学生明白。”陆青书推了推眼镜,“主君是要借此机会,将天宗彻底拉入朝廷认可的正道体系,也为柳宗主正名。”
“不仅如此。”萧烬看向窗外,“还要告诉天下人——奉旨行事、匡扶正道者,朝廷必不吝封赏;而与邪佞勾结、危害苍生者,必遭雷霆之击。”
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也是给柳宗主的一份回礼。”
正月二十五,京城,紫宸殿。
早朝刚刚开始,龙椅上的赵祚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只有十九岁,但经过一年多的亲政磨砺,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诸位爱卿,有事启奏。”他声音清朗。
首辅张正则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北境雍王萧烬八百里加急上表,奏报西北黑风岭剿匪大捷。”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西北匪患是多年的顽疾,先帝在位时就曾数次派兵清剿,但都因山高林密、匪徒狡猾而收效甚微。如今竟然被一举荡平?
“念。”赵祚道。
张正则展开奏章,朗声诵读。
奏章写得极有水平,既详实陈述了战果,又突出了天宗“靖难法团”的功劳,还巧妙地将此战抬升到“朝廷正道威慑邪佞”的高度。当念到“擒获钦天监邪徒,缴获绝情丹炼制证据”时,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钦天监……
这个原本超然物外的机构,自从袁天衍昆仑败走、其“无情道”阴谋曝光后,在朝中已是敏感话题。如今又有余孽为祸边境,与匪徒勾结,这无疑是在朝廷脸上又扇了一巴掌。
奏章念完,张正则补充道:“陛下,此战乃奉旨而行。当初陛下下旨请天宗‘秉持正道,协助王师’,如今看来,天宗不负圣望,确为天下修炼正道之楷模。”
赵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下众臣:“诸位爱卿以为,该如何封赏?”
户部尚书海铮出列:“陛下,按《天启军功赏格》,此等大捷,当重赏。参战将士可按斩获、军功逐级封赏。至于天宗……”
他顿了顿:“宗门修士,不食朝廷俸禄,寻常金银赏赐恐难显诚意。臣以为,当赐予荣誉封号、御笔匾额,以彰其功。”
礼部尚书申时言却皱眉道:“陛下,天宗虽是正道,但终究是江湖宗门。朝廷若赐匾额封号,是否过于抬举,恐开‘以江湖凌朝堂’之先例?”
这话一出,殿内分成两派。
保守派官员纷纷附和,认为江湖势力不宜过分褒奖。而以张正则为首的改革派则坚持,有功必赏乃朝廷信义所在,何况天宗是奉旨行事,代表的是朝廷正道。
双方争论不休。
赵祚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朕记得,先帝在位时,曾多次下旨褒奖天宗,称其‘导引七情,护佑苍生’。如今朕下旨请天宗剿匪,天宗不负所托,肃清边患,擒杀邪佞——此乃忠君爱国之举,亦是护佑苍生之德。”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若如此大功都不赏,朝廷信义何在?天下正道修士,谁还愿为朝廷、为百姓出力?”
殿内安静下来。
赵祚看向张正则:“张爱卿,拟旨。”
“臣在。”
“第一,赐七情天宗御笔匾额一块,上书‘正道清源’四字。命工部选用上等金丝楠木,鎏金刻字,择吉日送往七情山。”
“第二,赐天宗代宗主柳如眉‘护国真人’封号,赏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
“第三,参战天宗弟子,每人赏白银百两,绢十匹。阵亡者……按朝廷将士同等规格抚恤,由北境雍王府代为发放。”
“第四,命翰林院撰写《黑风岭剿匪记》,详述此战经过,刊印成册,发往各州府县学,以彰正道,以警邪佞。”
一连四道封赏,殿内鸦雀无声。
这赏赐……太重了。
御笔匾额是极高的政治荣誉,“护国真人”封号更是朝廷对修炼者所能给予的最高褒奖之一。再加上金银赏赐和翰林院撰记——这等于朝廷正式将天宗纳入“护国正道”体系,给予官方认可。
张正则躬身:“陛下圣明!臣即刻拟旨!”
赵祚点点头,又补充道:“再拟一道旨给雍王萧烬:剿匪有功,将士封赏按例办理,所需钱粮由户部拨付。另……赐雍王玉带一条,以示嘉勉。”
“臣遵旨。”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七情山,天枢峰。
山门前的广场上,七脉弟子几乎全部到齐。就连常年闭关的哀脉首座幽泉老妪、行踪诡秘的惧脉无影客,也都派了代表到场。
广场中央搭起高台,台上供奉着香案。香案旁,一面明黄绸缎覆盖的匾额静静摆放,等待揭幕。
巳时正,鼓乐齐鸣。
一队锦衣卫护着宣旨太监走上高台。那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情天宗代宗主柳如眉,率‘靖难法团’奉旨剿匪,身先士卒,荡平黑风岭邪佞,擒杀钦天监余孽,护佑苍生,功在社稷。特赐御笔匾额‘正道清源’,赐柳如眉‘护国真人’封号,赏黄金千两……”
圣旨念完,全场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宗主威武——!”
“天宗万岁——!”
“陛下万岁——!”
喜脉弟子敲响铜钹,爱脉弟子抚琴相和,怒脉弟子擂鼓助威——七情汇聚,声震云霄。
柳如眉站在高台中央,身穿宗主法衣,头戴青玉“情丝簪”。她面色平静,向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揖:
“臣柳如眉,领旨谢恩。天宗上下,必谨记陛下隆恩,秉持正道,护佑苍生,不负‘正道清源’之誉。”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示意锦衣卫揭开匾额上的明黄绸缎。
绸缎滑落,露出金丝楠木鎏金匾额。
“正道清源”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那是赵祚亲笔所书,虽年轻,但已隐有帝王气度。
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光灿灿。
台下,无数天宗弟子热泪盈眶。
多少年了?自从宇文绝篡位,天宗内部乌烟瘴气,在江湖上的声誉一落千丈。如今,终于重新赢得了朝廷的认可,重新挺直了脊梁!
慈航师太站在柳如眉身侧,低声道:“师妹,你做到了。”
柳如眉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台下。
她看到了喜脉笑弥勒欣慰的笑容,看到了怒脉雷震子赞许的眼神,看到了哀脉代表复杂的表情,也看到了……惧脉那个空位。
她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宇文绝的余孽还未肃清,钦天监的威胁依然存在,天宗内部的裂痕也远未弥合。
但至少,她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全场,“今日之荣光,非我柳如眉一人之功,乃是参战弟子用命、七脉同心、朝廷信任、北境相助之结果。匾额在此,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份责任——天宗从此,当以‘正道清源’为己任,导引七情,护佑苍生,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谨遵宗主法旨——!”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仪式结束,柳如眉回到听雨轩。
慈航师太跟进来,关上门,神色却不见轻松:“师妹,刚才哀脉的刘长老,脸色不太好看。还有惧脉……连个代表都没派来。”
柳如眉在窗前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意料之中。幽泉师姐虽立誓闭关,但她那些弟子不服;无影客态度暧昧;还有宇文绝的那些暗桩……不会这么容易就认输的。”
“那你接下来……”
“接下来,该清算了。”柳如眉放下茶盏,眼神转冷,“趁着此番大胜之威,正好彻查宗内。宇文绝余孽、与钦天监勾连者、暗中炼制绝情丹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慈航师太:“师姐,这是秦将军暗中送来的——叶红鱼姑娘在黑风岭匪巢中找到的往来账册,上面有几个名字……很眼熟。”
慈航师太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这些人……”
“都是各脉的长老或真传弟子。”柳如眉语气平静,“师姐,此事交给你和笑弥勒师兄、雷震子师兄去办。要快,要狠,但也要……有理有据。”
“老尼明白。”慈航师太重重点头,收起名单,“那师妹你……”
“我要去一趟寒渊城。”柳如眉望向北方,“有些事,需要当面和雍王殿下谈谈。那半枚‘归墟’玉佩……我总觉得,背后藏着大秘密。”
窗外,阳光正好。
“正道清源”的匾额已经挂在了天枢峰正殿的门楣上,金光闪闪,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但柳如眉知道,光明之下的阴影,从未消失。
而她,必须在这光与影之间,走出一条路。
一条能让天宗真正重归正道、也能告慰亡夫在天之灵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