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境二月的寒意。
萧烬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萧明月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凌雪那件白裘已换下,此刻披的是寒渊王府的旧物。
一件暗红色绣银线的斗篷,还是她五年前离家时留下的。
她的脸在暖阁的光线下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左手腕上的朱砂痣在端起茶盏时若隐若现。
姐弟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五年了。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还是她出嫁前夕。那时她才十八岁,穿着火红的嫁衣,握着他的手说:“烬儿,姐去烈阳,是为萧家探一条生路。你在家,要护好父亲和清浅。”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满身风霜,也带着足以撬动整个西境的秘密。
“姐,”萧烬放下茶盏,声音很轻,“受苦了。”
萧明月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比起死在烈阳屠刀下的北境子弟,我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朱砂痣,这是她平复心绪的习惯:“倒是你,这五年……长大了。”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为她续了热茶。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窗外天色已暗,府中点起了灯,隐约传来远处校场士兵操练的号子声。
“说说吧。”萧烬终于开口,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快三下,慢两下,“烈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萧明月深吸一口气,神色迅速转为冷静。这五年潜伏养成的习惯,让她能瞬间从情绪中抽离,进入“汇报状态”。
“慕容炎得位不正。”她第一句话就直指核心,“去年慕容晟暴毙,慕容炎以‘唯一成年男丁’为由继位,但烈阳宗室私下多有非议。据我暗中查访,慕容晟死前曾立下一份手书,指定其堂弟慕容烁为继承人,但那份手书在慕容炎继位当夜就失踪了。”
萧烬眼神微凝:“慕容烁现在何处?”
“死了。”萧明月声音平静,“对外称‘急病暴毙’,但我在慕容炎身边安插的眼线回报,是被毒杀的。动手的是慕容炎的心腹侍卫,用的是西域来的‘七日断魂散’。”
“西域……”萧烬重复这两个字。
“对,西域。”萧明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子,推到萧烬面前,“这是我这五年整理的,与烈阳有往来的西域势力名录。其中最重要的一支,是拜火教‘圣焰军’下属的‘赤焰堂’。”
萧烬翻开册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交易内容,甚至还有部分密语的破译。
“慕容炎与赤焰堂的联络,始于三年前。”萧明月继续道,“最初是买卖西域宝石、香料,后来逐渐涉及军械、马匹。去年秋天,赤焰堂派来一支三十人的‘商队’常驻烈阳城,名义上是采买中原货物,实则——是在训练烈阳士兵使用西域火器。”
“火器?”萧烬抬眼。
“一种能喷火的铜管,射程约五十步,威力不小。”萧明月比划了一下,“我在慕容炎的书房偷看过图纸,他们称其为‘火龙铳’。但制造工艺复杂,烈阳目前只仿制出十几支,且容易炸膛。”
萧烬手指敲击案面的节奏快了些。
火龙铳……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听起来像是某种原始的火枪。西域的工艺,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赫连铁骨他们对这事怎么看?”他问。
“不满。”萧明月回答得很干脆,“烈阳军方以赫连铁骨为首,多是跟随慕容灼打天下的老将。这些人信奉的是骑兵冲锋、战阵搏杀,对西域那些‘奇技淫巧’嗤之以鼻。而且慕容炎为了筹钱购买西域火器和宝石,这半年来加征了三成商税,军饷却拖欠了两个月——军中怨气很重。”
她顿了顿,补充道:“上个月初八,赫连铁骨曾在军议上公开顶撞慕容炎,说‘烈阳男儿靠的是马刀和硬弓,不是番邦的妖火’。慕容炎当场拂袖而去,事后却不得不补发了一半军饷安抚。”
萧烬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赫连铁骨和慕容炎,已经离心了?”
“不止离心。”萧明月摇头,“我离城前最后一份情报显示,赫连铁骨暗中联络了另外三名将领——都是慕容灼时代的旧部。他们私下聚会过三次,内容不详,但每次聚会后,赫连铁骨府中的亲卫就会增加一批。”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萧烬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已微凉,但他浑然不觉,脑中飞速推演着这些情报的关联。
慕容炎得位不正,能力平庸却野心勃勃,试图依靠西域势力巩固权力。
赫连铁骨等军方实权派对慕容炎不满,暗中积蓄力量。
西域拜火教渗透日深,甚至带来了火器技术。
而烈阳的经济……
“烈阳的国库,现在还剩多少?”他问。
萧明月苦笑:“空了。慕容炎继位这半年,为了拉拢西域、赏赐亲信、购置奇珍,几乎掏空了府库。我离城前,听说连镇主府后花园那几株百年珊瑚树都被卖了。百姓税赋一加再加,城中米价这半年涨了四成,城外已有流民聚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纸条,上面是用“女书”写成的密文:“这是我离城前三日,通过采买嬷嬷送出的最后一份情报。烈阳城防的兵力布置、粮仓位置、主要将领的宅邸和习惯,都在上面。”
萧烬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刚劲,用的是只有姐弟二人才懂的密语。他快速浏览,心中已然有数。
“慕容炎身边,现在最得信任的是谁?”
“一个叫‘萨珊先生’的波斯人。”萧明月立刻回答,“白须白发,常年穿白袍,持水晶球。此人精通星象、数学、毒药,是赤焰堂派驻烈阳的首席顾问。慕容炎对他言听计从,连镇主府的侍卫统领都换成了萨珊先生推荐的人。”
萨珊先生……萧烬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放下纸条,手指又在案几上敲击起来。快三下,慢两下。这一次,节奏更慢,也更沉。
“姐,”他忽然抬头,看向萧明月,“你在烈阳这五年,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萧明月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老毛病了,心悸,夜里容易惊醒。还有……左手腕,阴雨天会疼。”
她说着,下意识又摩挲了一下那颗朱砂痣。
萧烬的眼神暗了暗。他站起身,走到暖阁门边,对守在外面的凌雪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凌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这是王府医官配的‘宁神安魄汤’。”萧烬将药碗推到萧明月面前,“姐,你先喝了,好好休息几天。烈阳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萧明月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汤,热气氤氲中,她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五年了。
在烈阳,她生病了只能自己硬扛,受伤了要偷偷找药,夜里惊醒时只能对着北方默默流泪。而现在,弟弟就坐在对面,为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药。
“烬儿……”她声音有些哽咽。
“姐,”萧烬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且微微颤抖,“回家了,就好好养着。烈阳的事,有我。”
萧明月用力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喝得一滴不剩。
放下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烬儿,还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说。”
“你说。”
“西域拜火教,图谋的不只是烈阳。”萧明月压低了声音,“我在萨珊先生的书房里,曾偷听到他和慕容炎的对话。他们提到一个词——‘圣火东渐’。意思是要将拜火教的信仰,从中原传播到整个东土。而烈阳,只是第一站。”
萧烬眼神骤然锐利。
圣火东渐……拜火教想传教?
不,没那么简单。结合西域圣火教与袁天衍可能存在的关联,结合那半枚“归墟”玉佩,结合上古文明因情绪失衡而毁灭的传说……
这背后,恐怕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之争。
“我知道了。”萧烬缓缓坐回座位,“姐,这些情报价值连城。你先去休息,明天我让医官好好给你诊脉。烈阳的事,我会处理。”
萧明月确实已疲惫至极。连续七日的逃亡,加上刚才的情绪波动,此刻药力上来,她只觉得眼皮沉重。
凌雪上前扶住她:“明月小姐,我送您去厢房。”
萧明月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烬还坐在那里,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挺拔,却也有了几分她不曾见过的沉重。
“烬儿,”她轻声说,“烈阳……也是很多人的家。如果可以,少造些杀孽。”
萧烬点头:“我明白。”
门关上,暖阁里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重新翻开那本羊皮册子,一页一页仔细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快三下,慢两下,节奏越来越快。
慕容炎、赫连铁骨、萨珊先生、圣焰军、火龙铳、国库空虚、民心浮动……
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西征的时机,确实趋于成熟。
但问题来了——是立刻出兵,趁烈阳内乱一举拿下?还是再等一等,让他们内部进一步消耗,甚至……让赫连铁骨和慕容炎先斗个两败俱伤?
萧烬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西境土地。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来人。”
门外影卫应声而入。
“传令:明日辰时,雍王府最高军事会议。秦破军、陆青书、苏墨、凌雪,全部到场。”
“是!”
影卫退下。
萧烬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涌入,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看向西方,那里是烈阳的方向。
也是姐姐为之苦熬了五年的地方。
“这笔账,”他低声自语,“该算了。”
窗外,寒渊城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如星河落地。
而西边天际,隐约有乌云堆积。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