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海边的天刚蒙蒙亮。
武修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开门就看见黄诗娴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
“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备课了?”黄诗娴直接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昨晚十一点经过你们宿舍楼下,就你这间还亮着灯。”
武修文揉了揉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我这间?”
“你们数学组四个人,老陈回家住,小王和小李的窗户在另一边。”黄诗娴说得理所当然,“除了你还能有谁?”
她打开保温桶,热气混着梨香飘出来。
“昨晚听你说话声音有点哑,煮了梨汤。趁热喝。”
武修文愣愣地看着她。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是他没见过的款式。
“站着干什么?坐下喝啊。”黄诗娴把勺子塞到他手里。
武修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梨汤温润清甜,冰糖和梨肉熬得恰到好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确实舒服多了。
“好喝吗?”黄诗娴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嗯。”武修文点头,“特别好喝。”
“那就好。”黄诗娴笑了,眼睛弯起来,“对了,今天周六,你有什么安排?”
武修文想了想:“上午想去镇上的图书馆查点资料。下午……没什么事。”
“那下午陪我看电影吧。”黄诗娴说,“我宿舍有投影仪,上次郑松珍从家里带来的。我想看一部老片子,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资源。”
“什么片子?”
“《情书》,岩井俊二的那部。”黄诗娴说,“我大学时看过一次,特别想再看一遍。”
武修文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得半个月前,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时,郑松珍和林小丽聊起电影,黄诗娴插了一句说最喜欢《情书》,可惜现在找不到高清版了。当时他就在旁边,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怎么了?”黄诗娴看他表情有点奇怪。
“没什么。”武修文低头喝了一口梨汤,“下午几点?”
“两点吧。我准备点零食,你人过来就行。”
黄诗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记得把汤喝完,保温桶我晚上来拿。”
门关上了。武修文坐在桌前,慢慢把梨汤喝完,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里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很简单:“电影”。
点开,第一个文件就是《情书》,1080P修复版。他上周跑了两趟县城,才在旧书店老板那里拷来的。
武修文看着电脑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具体的事——记得她随口提过想看哪部电影,记得她不喜欢吃太甜的,记得她备课的时候喜欢用蓝色水笔。这些细碎的细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悄悄堆满了他的记忆。
上午九点,镇图书馆。
武修文在文史区翻找关于本地教育史的资料。他想多了解海田小学的过去,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大爷爷那辈教师的记录。
书架很高,最上面的几层得踩着梯子才能够到。武修文爬上去,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书脊,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武老师?”
下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武修文低头一看,赵皓星正站在梯子旁边,手里拿着两本书。
“赵老师,你也来查资料?”武修文从梯子上下来。
“备课用的。”赵皓星举了举手里的书,“六年级下册要讲《少年闰土》,我想找点鲁迅在厦大教书时期的背景资料。你呢?”
“随便看看。”武修文说,“想多了解咱们学校。”
两人走到阅览区坐下。窗外是镇上的老街,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白,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
赵皓星翻开书,看了几行,又抬起头:“武老师,你和黄老师……最近挺好的吧?”
武修文一愣:“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赵皓星笑了笑,“你们俩挺合适的。黄老师性子温,你性子稳,互补。”
武修文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低头翻书。
“不过有个事,我得提醒你一下。”赵皓星压低声音,“黄老师家里那边,你得多上心。”
“什么意思?”
“她家不是渔民嘛,老黄那人我见过几次,挺传统的。”赵皓星说,“虽然宠女儿,但对女儿找对象这事,肯定有自己的标准。你现在是代课老师,转正考试还得等半年,这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武修文合上书:“赵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努力的。”
“我不是说你不好。”赵皓星拍拍他的肩,“你是我们学校这些年来,最有潜力的年轻老师之一。李校长和梁主任都看好你,我也是。只是当父母的嘛,总希望女儿找个条件好点的,这很正常。你得让他们看到你的好,看到你的潜力。”
武修文点点头:“谢谢赵老师。”
“客气什么。”赵皓星站起来,“我先走了,还得去买菜。对了,下周我们班有个家长开放日,黄老师说想请你去听听她的语文课,给你发消息了吧?”
“发了,我肯定去。”
赵皓星走后,武修文独自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极了教室里粉笔灰飞舞的样子。
他想起黄诗娴的父亲老黄。那个皮肤黝黑、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每次来学校送海鲜,总是沉默地卸货,沉默地离开。但有一次,武修文看见他站在教学楼下面,仰头看着黄诗娴教室的窗户,看了足足五分钟。
那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深沉又骄傲。
武修文深吸一口气,重新翻开书。书页沙沙作响,油墨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担心没有用。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教书,好好对她,用时间和行动证明自己。
下午一点五十,武修文敲响了黄诗娴宿舍的门。
门开了,黄诗娴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刚好不刺眼又不会太暗。投影仪对着白墙,沙发上摆着两张靠垫,茶几上放着切好的水果、薯片、还有两罐可乐。
“这么隆重?”武修文笑了。
“那当然,看电影要有仪式感。”黄诗娴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路上买的爆米花。电影院那种。”
黄诗娴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武修文没说他昨晚特意问了郑松珍,只是笑了笑:“猜的。”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黄诗娴操作电脑,电影开始播放。经典的钢琴前奏响起来,画面里是茫茫雪原。
《情书》这部电影,武修文其实没看过。他学生时代没多少机会看电影,工作后更是忙得没时间。但此刻,看着屏幕上的光影,闻着身边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觉得这部电影会是他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部。
剧情慢慢展开。两棵藤井树,一封寄往天国的信,一段尘封的暗恋。
看到一半时,武修文忽然感觉肩头一沉。他偏过头,发现黄诗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绵长。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武修文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电影里的对白还在继续,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
黄诗娴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睡得更熟了。
武修文慢慢放松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爆米花袋子挪开,抽了个靠垫垫在自己另一侧,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屏幕。
电影已经演到最经典的场景——那个少年靠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风吹起白色的窗帘,他的身影在窗帘后若隐若现。而女孩在借书卡的背面,发现了他的秘密。
武修文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也曾经在图书馆借书的卡片上,偷偷写过一个女孩的名字。只是后来毕业,各奔东西,那份青涩的喜欢也就无疾而终了。
原来每个人的青春里,都藏着一封没有寄出的情书。
电影快结束时,黄诗娴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武修文肩上,一下子坐直了。
“我睡着了?”她揉揉眼睛,“对不起啊,昨晚备课太晚了……”
“没事。”武修文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电影快结束了。”
屏幕上,博子对着雪山大喊:“你好吗?我很好!”
一遍,又一遍。
黄诗娴看着,忽然轻声说:“武修文,你觉得暗恋一个人,应该让他知道吗?”
武修文想了想:“应该吧。不说出来,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那如果说了,被拒绝了怎么办?”
“至少不会后悔。”武修文说,“而且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被拒绝?”
黄诗娴转过头看着他。屏幕的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像藏了一整片星空。
“武修文。”
“嗯?”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武修文愣住了。
虽然他们已经确认了关系,虽然她已经亲过他,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但这是黄诗娴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正式地说出这句话。
电影结束了。片尾字幕缓缓滚动,钢琴曲还在继续。
武修文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有点凉。
“我也喜欢你。”他说,“比喜欢数学,比喜欢教书,比喜欢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喜欢。”
黄诗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你这个人,连表白都这么像在写作文。”
“我说的是实话。”武修文认真地看着她,“黄诗娴,我可能现在给不了你特别好的生活,但我保证,我会努力。努力转正,努力教书,努力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你不用配得上谁。”黄诗娴摇头,“你就是你,这样就很好。”
她靠过来,把头重新靠在他肩上。这次是清醒的,故意的。
“武修文。”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武修文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窗外传来海鸟的叫声,还有远处码头渔船归航的汽笛声。阳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这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因为这简单的对话,变得不再普通。
晚上七点,武修文回到自己宿舍。他开了灯,第一眼就看见桌上那个保温桶——黄诗娴下午走时忘了拿。
他走过去,拿起保温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梨汤还有半锅,在冰箱里。记得喝。”
字迹娟秀,是黄诗娴的笔迹。武修文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那里已经放了好几张类似的纸条:“今天有雨,记得带伞。”“给你留了晚饭,在食堂微波炉里。”“这本参考书你可能用得上。”
每一张他都留着。
武修文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一个玻璃碗,里面是剩下的梨汤。他倒出来热了热,坐在桌前慢慢喝。
手机响了,是李浩发来的消息:“修文,在干嘛?”
武修文拍了张梨汤的照片发过去:“喝梨汤。”
“哟,小日子过得不错啊。自己煮的?”
“黄老师煮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条语音。武修文点开,李浩的声音带着笑:“行啊你,终于开窍了。好好对人家,黄诗娴真的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对了,有件事……”李浩的语气忽然变得犹豫,“我听说叶水洪最近在活动,想调去教育局。如果成了,以后可能会管到你们海田。”
武修文的手顿了顿:“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罗主任跟我透露的。”李浩说,“你小心点,虽然现在事情过去了,但就怕他记仇。”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武修文看着碗里剩下的梨汤,忽然没了胃口。
叶水洪。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虽然大爷爷的事已经澄清,虽然自己在海田站稳了脚跟,但只要这个人还在教育系统,就总觉得不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黄诗娴发来的微信:“梨汤喝了吗?”
武修文回过神,回了句:“正在喝。很好喝。”
“那就好。明天我哥说要来送海鲜,中午一起吃饭?”
“好。”
“那早点睡,别又熬夜。”
“你也是。”
放下手机,武修文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深了,海的方向有零星的渔火。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不知道是哪个老师在加班。
他想起今天赵皓星说的话,想起李浩的提醒,想起抽屉里那张写着秘密的照片。
生活好像总是不让人彻底安心。刚解决一个问题,下一个又冒出来。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武修文回到桌前,打开备课笔记。下周要讲分数应用题,得准备些有趣的例题。他翻开书,拿起笔,很快就沉浸在了数学的世界里。
这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心的领域。数字和公式不会背叛,不会隐瞒,不会突然露出狰狞的一面。它们永远在那里,简洁,优美,诚实。
就像他对黄诗娴的感情。
简单,直接,没有算计。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窗外的海风轻轻吹着,带着咸湿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涛声。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凡。
但又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而变得不一样了。
凌晨十二点,武修文终于备完课。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准备洗漱睡觉。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武老师,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父亲和你大爷爷,都瞒了你很多。如果你想了解真正的真相,明天下午三点,镇东码头见。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黄诗娴。”
武修文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慢慢收紧。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窗外,海风还在吹。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