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周二下午发到科室群里的。
严莉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红头文件截图，第二条是附件表格，第三条是语音转文字：“各科室注意，北京协和心外科副主任医师苏晚，下周三到我院进行联合手术会诊，重点方向是复杂瓣膜病和冠脉搭桥。请心外科、急诊科、ICU、麻醉科安排好对接人员，周四上午八点半行政楼会议室开碰头会。”
沈知意正趴在急诊分诊台上补交班记录，手机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心外科的事跟她急诊科关系不大，顶多到时候送个把会诊病人上去。她又往下翻了两条消息，准备锁屏的时候余光瞥见顾衍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手机，刚看完群消息，屏幕还没熄。
他走到护士站旁边停下来，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像是打算回什么，又没想好。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抵在分诊台台面上，没动。
那支笔停了一拍。
就是很寻常的一拍，搁别人身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跟这人搭了快两个月的台，知道他写病历的时候笔尖是匀速走的，沙沙沙不停，停下来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在想词，要么在想事。这会儿他既没在写病历，也没在跟人说话，就是看完一条通知，笔停了。
沈知意把交班记录合上：“你认识她？”
顾衍之把手机揣回兜里，笔也从台面上拿起来了：“认识。”
沈知意等着他往下说，他没了。
“北京协和的，你以前在三院的时候打过交道？”她又问了一句。
“嗯。”顾衍之把笔别回白大褂口袋，看了一眼墙上挂钟，“两点半有个清创，你跟我去？”
沈知意知道他不打算说了。这人嘴严，不想说的事，你撬都撬不开。她也没再问，把交班记录递给小刘，跟着他往清创室走。
路上她琢磨了一下。苏晚，北京协和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女的。顾衍之以前在三院神外干了六年，前年下去的社区。三院和协和，一个在江城一个在北京，按理说平时碰不着，除非是学术会议或者联合课题。但一个神外一个心外，跨科室的交集本来就不多，能让他看见名字就停笔的关系，多半不是工作关系。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那句话——术后管理没跟上，跑跑去管下一台了。那台手术是五年前做的。时间线对得上。
沈知意没再往下想。清创做完回到急诊，她给姜莱发了条消息：“你听说过苏晚吗？北京协和心外的。”
姜莱秒回：“知道。瓣膜做得很好，去年在《中华胸心血管外科》上发过一篇关于微创瓣膜置换的，我读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知意：“她下周来咱们院会诊。顾衍之认识她。”
姜莱过了半分钟才回：“你问他了？”
沈知意：“问了。他说认识，没了。”
姜莱：“那你就别问了。有些事人家不想说，你追着问反而不好。”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换完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正好碰见顾衍之从行政楼方向过来，手里拎着保温杯，看样子是刚开完会。两个人顺路走了一段，沈知意走在他左边，步子跟他一个节奏。
“那个苏晚，”沈知意开口了，语气跟聊天气似的，“来了之后要跟咱们急诊对接吗？”
“可能会。”顾衍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复杂瓣膜病人术前术后都得走急诊通道，到时候你跟小刘把流程理一理，别让人家来了抓瞎。”
“行。你把她的手术排期发我一份，我提前把急诊那边的人手调开。”
顾衍之应了一声。两个人走到住院部拐角，沈知意往宿舍方向拐，顾衍之往食堂方向走。分开的时候沈知意站定了，喊了他一声：“顾大夫。”
他回头。
“你以前在三院那台脑干手术，跟苏晚有关系吗？”
顾衍之站在路灯底下，手里保温杯的盖子还没拧回去，蒸汽从杯口往上冒。他看了沈知意两秒，把盖子拧上了。
“那台手术的麻醉是她老公做的。”他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老公，陈竞，麻醉科，当时在三院交流。”顾衍之把保温杯揣进兜里，语气跟报化验单似的，平平的，“术后第二天呼吸骤停那次，是陈竞值夜班，发现得早，抢救及时。人救回来了，但后来陈竞自己申请调回北京了。苏晚跟着走的。”
沈知意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年前那台手术，顾衍之主刀，苏晚的丈夫麻醉。术后出了问题，麻醉医生及时发现救了人，但事后调走了。苏晚这次来会诊，是心外科主任级别的专家，跟顾衍之同台。
“那你跟她——”沈知意话到嘴边换了个问法，“你跟她先生还有联系吗？”
“陈竞调走之后没怎么联系过。头两年过年发个消息，后来慢慢就断了。”顾衍之把手插兜里，夜风把他白大褂下摆吹得晃了一下，“这次苏晚来，要是碰上了，打个招呼。别的没什么。”
沈知意点了点头：“行。那我先回了。”
她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听见顾衍之在后面喊：“沈知意。”
她回头。
“周四碰头会你跟我一起去。心外科那边对接急诊的流程，你在场我踏实。”
沈知意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赶紧去吃饭吧，食堂快关了。”
顾衍之转身走了。沈知意看着他在路灯底下走远的背影，掏出手机给姜莱发消息：“苏晚的老公是当年给顾衍之那台出事的脑干手术做麻醉的医生。人救回来了，后来调北京了。”
姜莱回得很快：“那顾衍之跟苏晚见面岂不是很尴尬？”
沈知意想了想，打字：“我看他挺坦然的。就提了一句‘打个招呼，别的没什么’。”
姜莱：“那你别多想了。这人稳得很，他要说没事就是真没事。”
沈知意把手机揣兜里，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掏出来补了一句：“我周四跟他一起去碰头会。你说我穿什么？”
姜莱秒回：“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穿什么了？”
沈知意：“……当我没问。”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