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约顾衍之吃饭，提前三天就开始铺垫。
周一门诊结束的时候她假装随口提了一句：“顾大夫，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欠你顿饭呢，那五百块钱的事不能老这么挂着。”顾衍之正在电脑上敲术后医嘱，头也没抬：“周三晚上有空，你找地方。”
“医院后门那家小馆子行吗？我请客，你挑贵的点。”
顾衍之敲键盘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的。”
周三晚上六点半，沈知意站在医院后门那家“老张饭馆”门口等着。这馆子夹在药房和打印店中间，门脸不到两米宽，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和“外卖满三十减五”的贴纸，推门进去，里头就六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着康师傅冰红茶的字样，墙角立着一台摇头晃脑的落地扇。
顾衍之准时到了，白大褂换成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还是那件灰衬衫。沈知意头一回看见他穿便装，觉得这人不管穿什么都有种刚下手术台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感觉。
“坐。”沈知意把菜单推过去，“随便点，我今天带了三百块钱，够你吃顿好的。”
顾衍之翻开菜单看了看，又翻了一遍，最后合上，跟老板说：“一个拍黄瓜，一碗牛肉面。”
老板记完了，转头看沈知意：“姑娘吃啥？”
沈知意瞪着眼看顾衍之：“你认真的？”
“认真的。牛肉面，多放香菜。”顾衍之把菜单搁回桌上，“拍黄瓜先上，面后上。”
沈知意拿过菜单，翻了翻，给自己点了个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又加了个紫菜蛋花汤，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老板，黄瓜多拍点，别跟他客气。”
老板笑着去了。沈知意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对面顾衍之：“五百块就吃这个？我好歹请你吃顿好的，你别给我省。”
顾衍之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拿纸巾擦了擦，摆在自己面前：“你欠我的不是饭。”
“那是什么？”
“是解释。”
沈知意愣了一下：“什么解释？”
顾衍之把擦好的筷子搁在筷架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抬头看她，目光稳当当的，跟在手术间里说“吸引器别动”时候一个样。
“你为什么当时觉得我是牛郎。”
沈知意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她赶紧咽下去，咳了两声：“这事不是翻篇了吗？谣言都散了，饭也请了——”
“饭是饭，解释是解释。你当时在酒吧拍五百块钱的时候，是不是真把我当那什么了？”
沈知意看着他一脸正经的表情，觉得自己今天这顿饭请得亏大了。她拿起菜单想挡脸，又觉得太怂，把菜单放下，清了清嗓子。
“那你听好了啊，不许急。”
“不急。”
“那天我喝多了，脑子不清楚。”沈知意掰着指头数，“你站在吧台后头，白衬衫，袖子挽着，长挺好看，没戴工牌，老周不在——我第一反应就是老周招了个新调酒师。”
“调酒师和牛郎差着行呢。”
“你听我说完。”沈知意瞪了他一眼，“我拍完钱你收了，转头给我端了两杯蜂蜜水，既没调酒也没自我介绍，还说什么‘老周是我表哥’——老周以前跟我说过他表弟在社区医院上班，但没说长什么样。我当时脑子里全是程远那点破事，哪顾得上细想。”
“所以你看着像。”顾衍之接了一句。
“你让我说完——是，你看着像。那会儿我酒劲上头，看谁都像那什么。你站那儿安安静静收了钱，也不多话，长得又挺精神，我脑子里就那一个选项了。”沈知意说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反正后来知道你是大夫了。翻篇了翻篇了。”
顾衍之没说话。拍黄瓜上来了，他夹了一块搁嘴里嚼，嚼完了又夹了一块，慢条斯理的。沈知意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宫保鸡丁上来了也没动筷子，就盯着他。
“你那句‘翻篇了’说了三回了。”顾衍之把黄瓜咽下去，“说明没翻篇。你心里还别扭着。”
“我没别扭。”
“那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赔礼道歉啊。”
“赔什么礼，道什么歉？”顾衍之把筷子搁下来，“你在酒吧喝多了拍钱，这事错不在你。你请我吃这顿饭，是因为你欠我一句正经解释，不是因为欠我五百块钱。你刚才解释了，饭我吃了，这事才算真翻篇。”
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合着你早就算好了要套我话？你让我请吃饭，就是为了当面问这个？”
顾衍之没否认，拿起筷子夹了第三块黄瓜。
沈知意觉得这人的脑子大概跟普通人长得不一样。她当医生的，见过各种脑回路，但这种把“吃顿饭”和“要解释”拆开来算得门儿清的路数，头一回见。
“行吧。”她把宫保鸡丁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解释完了，翻篇了。以后谁再提这事我跟他急。”
顾衍之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忽然问：“程远是谁？”
沈知意筷子停在半空：“你问这个干嘛？”
“你在酒吧骂到睡着的人。那天晚上你一共骂了他十七分钟，从他借钱不还骂到他跟药房新来的搞到一起，中间还穿插了一句‘我给他妈找主任会诊他居然陪人家做人流’。”顾衍之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这人你还在意吗？”
沈知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顾衍之，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吃饭。”他夹了一筷子面，又补了一句，“顺便了解一下你的人际关系背景。以后万一在门诊碰见这个人挂我的号，我心里有数。”
沈知意气得笑了一声：“你放心，程远那狗东西这辈子都不会挂你号。他看见白大褂就腿软。”
顾衍之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靠回椅背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从嗓子眼出来的那种，嘴角先动，眼角跟着弯，整个脸的线条一下子松了。跟平时那种“嘴角提了提”完全不一样，是真的笑出来了，牙齿露了一点，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
沈知意看愣了。她跟这人待了快一个月，手术台上、门诊间、连廊里、走廊上，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平时最多就是嘴角动一下，跟写病历时在诊断后面打勾似的，不带温度。这会儿这个笑，像什么开关被拧开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骂人的时候中气足。急诊科待久了的大夫嗓门都大，但骂前男友能骂十七分钟不带重样的，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沈知意把米饭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少来。下回你请。”
“行。”顾衍之站起来拿外套，“下回我请。不过地方我挑。”
“你挑哪儿？”
“我们社区医院门口有个饺子馆，白菜猪肉馅的，六块钱一两。”他拉开椅子往外走，回头看了她一眼，“管饱。”
沈知意追上去：“顾衍之你抠死算了。五百块换两顿饭，一顿比一顿便宜。”
“上回那五百你收回去的时候我可没扣一分。”顾衍之推开门，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门口那棵老榕树叶子沙沙响，“再说了，饺子馆怎么了？饺子就酒，越吃越有。你下回值完夜班过来，我给你点二两白菜的，补补碳水。”
沈知意跟在他后头出了门，月光底下顾衍之的侧脸被路灯映得半明半暗，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她快走两步跟他并排，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那你什么时候请？”
“下周。”顾衍之把手插进夹克兜里，“下周三台手术做完，晚上有空。”
“行。”沈知意应得干脆。
两个人往医院方向走，走到急诊楼拐角的地方分路。顾衍之往宿舍方向去，沈知意往急诊值班室去，分开的时候顾衍之站定了，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对了，下周二示教室，陆小川那个脑干解剖课，你过来一起听。他底子薄，你帮着带一带。”
沈知意点头：“知道了。”
顾衍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今晚骂程远那段，比在酒吧那天骂得利索。说明进步了。”
沈知意捡起脚边一片榕树叶子扔他：“滚。”
顾衍之伸手接住叶子，往兜里一揣，走了。沈知意站在急诊楼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住院部拐角，低头掏出手机给姜莱发消息：“他问我为什么觉得他是牛郎，我说因为他看着像。他笑了。”
姜莱秒回：“然后呢？”
沈知意：“然后他说下回请我吃白菜猪肉饺子。六块钱一两那种。”
姜莱：“……你就值六块钱一两？”
沈知意想了想，打字：“他笑的时候挺好看的。”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推门进了急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