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不该发生的时间点。
下午四点二十，门诊楼和住院部之间的连廊。沈知意刚从急诊送完一个术后出血的病人回ICU，手里攥着交接单，头发被走廊的过堂风吹得乱七八糟。顾衍之从门诊那边过来，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还是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衬衫，手里拎着保温杯和一份没吃完的盒饭，看样子是拖到这会儿才想起吃午饭。
连廊中间是玻璃门，两边各开一扇，沈知意从南边推门进来，顾衍之从北边推门进来。两个人同时走到门中间，同时往旁边让，让的是同一个方向，肩膀差点撞上。又同时往另一边让，还是同一个方向。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一声，抬起头来，正好撞上顾衍之的目光。
连廊里没人。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玻璃窗外头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榕树被风吹得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晃。顾衍之站在她正前方，不到一臂的距离，保温杯拎在手里没动，盒饭的塑料袋被穿堂风吹得贴在他手腕上。
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平时这人的眼神总是稳当当的，像秤砣压着秤盘，今天不知道是饿了还是累了，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没那么稳，眼尾的线条比平时松，瞳仁里头映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
她没躲。他也没躲。
一秒钟。
沈知意脑子里在转：这人是那天说“隔着玻璃看一眼跟站正前方呼吸喷我脸上不一样”的人，是把她名字划掉又让她站外头等的人，是刚才手术台上手抖了还慢悠悠缝皮的人。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两秒钟。
顾衍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嘴唇刚分开一条缝，沈知意以为他要说话，结果他又闭上了。他那只拎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三秒钟。
两个人同时别过头去。沈知意往左边看，看的是走廊墙壁上贴的消防栓检查记录。顾衍之往右边看，看的是窗外那棵榕树底下一只麻雀蹦跶着啄东西。两个人的脖子都拧着，跟商量好了似的，就是不看对方。
严莉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沈知意听见那熟悉的步频——严莉走路快，鞋跟敲地砖一下是一下，跟敲木鱼似的——脖子拧得更僵了。顾衍之把保温杯换了个手拎，低头看盒饭，好像刚才在认真研究那份已经凉透了的西红柿炒蛋。
严莉走到连廊门口，脚步没停，从他们俩中间穿了过去，过去的时候侧头扫了一眼，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停，又在顾衍之侧脸上停了停。沈知意屏住呼吸，等着严莉开口。按照严莉的脾气，这场面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结果严莉什么都没说。鞋跟声哒哒哒地远了，连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沈知意松了口气，刚想把拧着的脖子转回来，顾衍之已经先一步迈开腿走了，走了两步丢下一句：“盒饭凉了，我微波炉热一下。”
“嗯。”沈知意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那盒饭都凉透了，别吃了，楼下食堂还有二十分钟关，去吃口热的。”
“行。”顾衍之没回头，拐进楼梯间之前停了一下，“你那个术后出血的，转ICU了？”
“转了，稳定。”
“嗯。明天门诊那台疝气，你跟着。”
“知道了。”
顾衍之走了。沈知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交接单，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纸角捏成了一个卷。她把纸抚平，深吸一口气，往急诊方向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知意咬着包子站在护士站前面看新贴出来的排班表。她本来没打算看的，是小刘拽着她袖子喊：“沈姐沈姐，你名字回来了！”
沈知意凑过去看。下周三台手术，顾衍之主刀，助手一栏写着：沈知意、周鸣远（跟台学习）。底下还有一行备注：脑干手术术后随访，沈知意负责，每周二、五随顾衍之门诊。
小刘在旁边挤眉弄眼：“严科长给你加回来的？”
沈知意咬着包子没吭声。她昨晚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严莉那个“什么都不说”比说了什么还吓人，搞不好第二天就要找她谈话。结果早上来了一看，名字回来了，备注还写得挺细。
她嚼着包子往急诊走，路过行政楼一楼大厅的时候碰见严莉从电梯里出来。严莉看见她，脚步没停，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下周三台手术的术前资料，今天下班前整理好放我桌上。”
沈知意接过来：“严科长，排班表——”
“排班表怎么了？”严莉推了推眼镜，看着她，“你本来就是顾衍之的助手，上回换人是因为神外临时要求，现在那边没意见了，换回来不是正常的？你以为我半夜爬起来改排班表是为谁？”
沈知意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严莉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两周前准备的脑干手术资料我看了，写得不错。下回再碰上这种特殊病例，术前准备你牵头，顾衍之把关。”
沈知意站在大厅里，把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里头三台手术的术前访视单、影像报告、化验单都整整齐齐码着，最上面一张便签纸写着顾衍之的笔迹：“第一台疝气，第二台胆囊，第三台脑干术后复查。第三台你主问病史，我补充。”
她合上文件夹，往急诊走，步子比刚才轻快。
护士站那边，陆小川站在排班表前面，两只手插在刷手服兜里，仰着头看了好半天。他看了沈知意的名字，又看了顾衍之的名字，再看了底下那行“周鸣远（跟台学习）”的备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野从急诊药房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子生理盐水，路过护士站看见陆小川杵在那儿，停了一步：“你看什么呢。”
陆小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周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排班表，又看了一眼陆小川的表情，什么都没说，拎着盐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扔了一句：“下周三台手术，你跟着第三台看。顾主任昨天跟严科长提的，让你见见脑干术后随访。”
陆小川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师兄，顾主任真提了？”
“嗯。他说你上回问西瓜器问得挺好，说明胆子大，敢开口，适合跟脑干术后随访这种需要细致问病史的活儿。”
陆小川脸又红了，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跟在周野后头往药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排班表，沈知意的名字跟顾衍之的名字并排印在周三那栏里，黑纸白字，工工整整。
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搓了搓脸，嘟囔了一句：“那我得提前把脑干解剖再看一遍。”
周野在前面头也没回：“看呗。顾主任让你下周二去示教室，他给你开小灶先过一遍。”
陆小川脚下一顿：“真的假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顾主任让我通知你。”周野把盐水袋子换了个手拎，“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快走，药房等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