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周,晨晖医院来了一批新人。
不是每年七八月份固定到岗的规培生——规培生要来也是七月,现在才六月中。
这批新人是医院通过散招补录的,各科室缺什么补什么,名单贴在行政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用A4纸打印,字体是标准的仿宋,排版工工整整,连个错别字都没有。
公告栏前面挤了一圈人,不是看名单——是看名单上某个名字后面跟着的科室和职称。
“程砚秋,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何医生站在公告栏前面,把这句话念了两遍。
第一遍是用正常的朗读语气,第二遍把“副主任医师”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把公告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重名。
“哈佛回来的,专攻脑血管介入。发了篇关于颅内动脉瘤介入治疗的论文,影响因子不低——四十多分。她来咱们医院当副主任?”
何医生转头看旁边正在往自动贩卖机里塞硬币的乔伊,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说,“我们神经外科一共就两个副主任,一个是顾主任,一个是马上退休的老周。她来了就是三个副主任。而且她比顾主任还小一岁。”
乔伊没接话。
她按了美式咖啡的按钮,贩卖机嗡嗡响了一阵,掉下来一罐冰的。
她弯腰从取物口拿出咖啡,看了看罐底印的生产日期,然后拧开喝了一口。
“她好看吗?”
“什么?”
“我问你,程砚秋,长得好看吗。”
何医生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本来想说“我关注的是学术背景不是长相”,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确实盯着人家的照片多看了好几秒,于是选择闭嘴。公告栏上的照片是一寸免冠照,蓝底,白衬衫,程砚秋的五官在模糊的打印分辨率下依然轮廓分明——眉形偏浓,鼻梁直挺,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不像大多数证件照那样呆滞,是直视镜头的,带着一种“我知道自己是谁”的笃定。
“还行。”何医生推了推眼镜,“不算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你跟她吵起来她会引用文献怼你的那种。”他顿了顿,“跟苏医生不一样。苏医生是那种吵起来她会给你泡杯茶再继续讲道理。”
乔伊把咖啡罐贴在脸颊上降温,看着公告栏上的照片沉默了好一阵。“顾主任知道这事吗。”
“应该知道。副主任级别的人事调动,提前两周就通知科室主任了。”
“他什么反应?”
何医生回忆了一下。“今天早上晨会,主任提了一嘴‘下周一新同事到岗,大家配合交接’。顾主任当时在看病历,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就‘嗯’?”
“就‘嗯’。他的‘嗯’分很多种——我做了两年多他下级,大概能区分其中几种。这次的‘嗯’是‘收到,不关我事’。”
乔伊把咖啡罐从脸上拿下来,想了一想:“那程砚秋来了以后,坐哪个办公室。”
“老周那间。老周下个月退休,办公室已经腾出来了,就在顾主任对面。”
“门对门?”
“门对门。”何医生双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坦荡,“你说这人安排得——算了也不是人安排的是行政统一调配。总之她推开办公室门就能看到对面顾主任的马克笔搁在笔筒里。”
乔伊把咖啡喝完了。罐子捏扁丢进可回收垃圾桶,转身往妇产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苏暖发了条消息:“新来的神经外科副主任叫程砚秋,女的,哈佛毕业,比你家顾医生小一岁,办公室在他对面。”发完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长得好看。何医生说的。”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推开防火门走了。
程砚秋是在周三正式报到的。她拖着行李箱走进神经外科走廊的时候,正好是晨会刚结束、各治疗组在查房的时段。走廊里人来人往,但她往前走的步态和周围穿梭的医护有明显区别——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跨幅都一样,既不东张西望也不低头看手机。她的白大褂是自己带来的,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哈佛医学院的徽章。没有化妆,但眉形修得干净利落。
她在神经外科副主任办公室门口站定,看了看门牌上“副主任办公室(2)”的牌子,又转头看了看对面门牌上“副主任办公室(1)——顾深”的字样。那行字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土豆,旁边写着“行长”——是何医生的笔迹。她看了那张便利贴好一阵,伸手把它从门牌上撕下来,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进白大褂口袋。
然后她敲了对面办公室的门。
“请进。”顾深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程砚秋推开门。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小,但整洁得不像一个正在使用中的工作空间。桌上摊着病案系统界面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脑血管重建三维图,笔筒里插着四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黑红蓝绿,笔盖都朝同一个方向。桌角放着一杯凉透的白水,杯壁上贴着“每日饮水提醒”标签。书架最上层是一排神经外科专业书,按出版时间排序。最下层是一整排线圈装订的册子,书脊上用标签纸标注了不同分区的地图编号。
顾深从病历里抬起头。他今天的白大褂领口难得系得整整齐齐——何医生早上看到他系领口的时候差点把豆浆喷出来,说你这跟准备接受采访一样。
“顾主任,我是程砚秋。神经外科新到岗的副主任医师。以后请多关照。”她伸出手。
顾深站起来,隔着办公桌和她握了一下手。“欢迎。”
程砚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打量异性的停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临床医生在接诊一个新病人时的本能观察。她注意到他左侧眉尾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颞部有一小片剃须后残留的细微青茬,鼻梁上有长期戴眼镜压出的印痕。
“我在哈佛的时候看过您那篇关于脑血管搭桥术中血流动力学监测的论文。研究方法很有启发性——没想到您本人也在临床一线,我以为您在梅奥。”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桌桌面,在摊开的病案页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行钢笔小字,不是病程记录,是手写的额外批注:“左侧后交通动脉起始部存在解剖变异,术中注意保护穿支血管——建议同时参考CTA三维重建切面。”她看了那行字片刻,“顾主任术前标注是自己手写。”
“习惯。”
程砚秋没有再追问。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书架最下层那排线圈册子上。册子最外侧的一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标签上写着《回家路线图(修订版)》。封面内侧隐约透出扉页上的钢笔字迹——心脏简图、动脉标注、横跨血管壁的纤细箭头。她认出了那种解剖图的画风。
“顾主任那本《生存指南》扉页上的心脏图——主动脉窦管交界位置是参照真实标本绘制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和讨论学术论文没有区别。
“左冠状动脉开口角度。参考了人体标本库第七十三号标本。”顾深没有否认。
程砚秋把那本册子从书架边缘轻轻推回原位。“能借阅吗。”
“不外借。”
她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收起目光,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便利贴,展开,放在他桌上。“有人贴在你门牌上的。一个土豆,旁边写着‘行长’。我觉得可能是恶作剧,就先取下来了。”土豆的线条和“行长”两字都朝上,她特意展开在光照最亮的那一角。
顾深看着便利贴上的土豆。何向东画的,土豆发芽了他还添了个歪歪扭扭的行长帽子。“是科里的何医生。不是恶作剧。是外号。”
“外号叫‘行长’?”
“物资管理时期留下的。”他把便利贴收进抽屉,语气没有变化,“谢谢。”
“不客气。”程砚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扉页上那句——‘心脏很浪漫’——在主动脉窦管接合部这个位置,确实很浪漫。”推门走了。
当天中午食堂,苏暖和乔伊面对面坐着吃饭。今天的糖醋排骨到她们这一波只剩最后两份,苏暖打了一份,乔伊打了一份。苏暖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她今天早上跟他第一次见面,聊了二十分钟。”
“谁?”乔伊嘴里塞着排骨,腮帮鼓了一边。
“程砚秋。聊完说了一句‘主动脉窦管接合部确实很浪漫’。进办公室不到半小时,已经把《生存指南》扉页看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何医生在门外假装整理病历柜。隔着门板听了全部。”苏暖把排骨夹起来,嚼完,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他说顾主任那句‘不外借’说得很干脆。但是程砚秋提到人体标本库第七十三号标本的时候,他没反驳。他平时跟不熟的人根本不会讨论这么具体的解剖细节。”
乔伊放下筷子。“苏暖。你是在吃醋吗。”
苏暖把排骨嚼完,没回答。她把饭盒里剩下的米饭用筷子拨了拨,然后夹起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在乔伊饭盒里。“不是。我只是在想,她跟他用的是同一种语言。解剖图谱,标本编号,主动脉窦管接合部。这些我都听得懂。但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不需要翻译,只需要编号。这就是她的优势——她不是对他用心的人,她是他不用翻译的人。”
乔伊把苏暖夹过来的那块排骨吃了一半,又把另一半放回苏暖碗里。“你在手术台上跟他说‘蚊式钳’‘阻断主动脉’‘准备停机’,那也不是翻译。那是你的语言。只不过你们用的不是编号,是步骤。她可以用标本编号跟他对话,但你跟他站在同一个无影灯下的时候,你递钳子他接,他缝完最后一针你看,那才是你的语言。编号可以写在手册里,步骤必须两个人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