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院第十一天,隔离区的物资供应终于进入了某种意义上的“稳态”。
防护服不再短缺,N95口罩的型号经过顾深那套分类法整顿之后也终于不再混装,药品库存的每日盘点表每天准时交到副院长桌上,连泡面的口味都从最初单一的红烧牛肉扩展到了至少四种轮换。
但稳态这个词在隔离区有另一个含义——就是每个人每天分到的东西精确到了个位数。
一盒牛奶,两包饼干,一份自热食品,一个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取决于那天东门物流缓冲区到的货)。
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外面物资调度有多紧张,能保证每人每天一盒牛奶已经是土豆行长拿华尔街的仓位配置模型算出来的最优解。
但苏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牛奶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包装不一样——都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批次的纯牛奶,隔离区物资库里堆了几十箱,每箱二十四盒,蓝色包装盒,侧面印着营养成分表,每百毫升蛋白质三点二克,脂肪三点五克。她的是全脂,别人的是脱脂。
她是从乔伊手里发现的。大前天早上排队领早餐,乔伊排在她前面,从分配台接过牛奶,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盒,然后举起来对光看了看,像在鉴定什么文物的真伪。“脱脂,”她把盒子翻转过来对着配料表念,“脱脂牛奶,每百毫升脂肪含量零点五克。这不就是白水吗。”
苏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牛奶盒。全脂。脂肪三点五克。她没吭声,把那盒全脂牛奶塞进了白大褂口袋。昨天早上她又特意观察了一下——儿科护士领的是脱脂,麻醉科规培生领的是脱脂,连护士长都是脱脂。她领到的还是全脂。
苏暖靠在护士站台子边喝牛奶,一边喝一边琢磨。她想起封院第五天,物资分类白板刚画完,她在走廊里碰见顾深。他似乎随口问了她一句“体重多少”。她以为他在算防护服型号,就随口说了。他嗯了一声,写在她名字旁边的表格栏里。当时她没在意——顾深这个人问什么都像在做数据统计。但今天她忽然把两件事串起来了。
饼干也是。隔离区的饼干分两种。苏打饼干——方形,淡黄色,咸口,口感像吃硬纸板,是全院公认最难吃的物资没有之一。威化饼干——夹心,榛子味,甜口,属于物资序列里的稀缺品种,每次到货量只有苏打饼干的三分之一。分到苏打还是威化,理论上全靠运气。但苏暖从封院到现在,一次苏打饼干都没分到过。每天打开配发袋,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永远是威化。她确认过——前天儿科护士分到的是苏打,昨天麻醉科那个规培生打开袋子对着四片苏打饼干叹了口气。只有她永远是威化。
这事她决定问清楚。她的问法很苏暖——直接堵人。
中午物资分发结束后不久,顾深正在库房核对库存,一手翻台账,一手拿马克笔在纸箱上标注有效期。苏暖走到玻璃窗前面,拿起自己那侧的马克笔。她知道他这个点一定会来这扇窗前。
“为什么我的牛奶是全脂的?”她写这句话用的力气很大,马克笔的墨水在笔尖上凝了又散,最后一个问号拖出一道斜线。
顾深在对面站了片刻——纸箱正好堆在窗边,他把手里的台账放下,拿起马克笔,看她的那一眼像是术前在权衡要报哪组数据。然后写:“你太瘦了。”
苏暖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不算特别瘦,一米六五,体重刚过百,BMI在正常范围的下限漂浮。但顾深的标准显然和正常人的不太一样。“饼干呢?为什么我永远是威化?”
“你说过苏打饼干像吃硬纸板。”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在三个月前第一期《晨晖医刻》直播里说的。当时你有几句随口吐槽提到了苏打饼干。第一句是‘这玩意儿不像饼干,像在啃纸板’。第二句是‘如果有威化我绝对不碰苏打’。第三句是在结束语之后,你以为关麦了补了一句‘我要求明天食堂供应威化’。”
苏暖盯着他写的这段话,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每秒零点五度的速度升温。三个月前,她第一次上直播,全程紧张到胡言乱语。主持人问她对隔离区应急物资有什么建议,她正在值夜班,饿了,桌上刚好有一包科室配发的苏打饼干。她随口吐槽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这个人不仅记得,还记得她三句话的前后顺序。
“顾深。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
她把后半句擦掉了。不是觉得不合适,是觉得自己的字迹太抖,比写病历还抖。
他替她写完了。“是。”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在嗡嗡响。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被接起来。苏暖握着笔,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脚尖。然后她抬起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看我。”
“告诉你什么?”
“你一直在。”
他又停了。把笔换到左手,在玻璃上写下——“我以为你知道。”
苏暖把马克笔放在窗台上,然后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那边,他用手指在“我以为你知道”这行字的背面也轻轻划了一下,像隔着玻璃在描她的笔迹。这天下午林小芽来换走廊监控存储卡时,发现镜头正对的那扇窗上多了几行新的字。没有人擦,全留着。她拿起手机拍了张高清特写——下午柔和的光线刚好把“你太瘦了”和“我以为你知道”两行字映在同一个取景框里。
直播间的标题她改了三次。第一版:“全脂牛奶和威化饼干。”第二版:“冷静帝的偏心实锤。”第三版她没改标题,只是在标题栏底下打了一行小字:“他一直用他的方式告诉你。区别很大。脱脂和全脂是质的区别,威化和苏打也是质的区别,你跟别人的偏爱更是质的区别,是他在分配表备注栏偷偷打勾、没告诉任何人的那种。”
弹幕开始发酵。一开始只是几个老粉在刷“泪目”,后来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把他在物资白板上给心外科的备注放大——“全脂优先”“威化优先”“自热食品红烧牛肉免辣”——原本以为是科室偏好,现在才知道是一个科室偏好一个人。有人把他放在库房角落贴着“备用”标签的那整箱芋圆波波冲剂单独圈出来,标签旁边极小一行字:“泡法:热水冲调,水温六十五到七十度,搅拌十二圈。芋圆浮起即可饮用。每日限一杯——热量偏高,但苏医生喜欢。”
林小芽接到导播后台截图时反复看了三遍,拿给旁边正在给消杀设备充电的摄像师兄看:“他把每一盒牛奶的营养成分表都对照过了,不是随便写的‘全脂优先’,是‘体重偏轻,高脂饮食适配’——他在给苏医生补给方案,不是给科室,是给她个人。”
而心外科值班室里,苏暖把刚领回来的威化饼干掰开。榛子夹心的甜味散出来,和上午那盒全脂牛奶的余味叠在一起。她把威化吃完,走到护士站病历柜前翻了翻自己这几天的营养摄入记录。全脂牛奶,每百毫升六十三大卡。威化饼干,每块八十五大卡。加起来比脱脂牛奶配苏打饼干多了将近一半热量。这个人把她的体重、口味、每天的热量摄入都算进了物资分配表。她把那张物资白板的局部特写存进手机——“威化优先”旁边是他工整但微小的备注字:“她喜欢。”
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然后对着照片上那行“她喜欢”默默看了一会儿。喜欢可以是患者嗜好采集,也可以是食材偏好归拢。但那个人从来不解释。她翻了个身对着墙面,把外放关了,裹着被子对着那行字轻轻开口:“我也喜欢你。——顾深,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你从来没给我解释回旋余地的机会。”
没人回答。但值班室角落那台定位器还亮着蓝光,和他手机里备注为“定位误差小于多少米”的监测页面同步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