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院第十天，晨晖医院隔离区的生活已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测体温，七点领早餐，八点查房，下午两点第二次测体温，晚上八点第三次。
日子被体温枪和泡面划分成等长的段落，每段之间填充着查房、会诊、写病历和对着同一扇玻璃窗写字。
所有人都在适应这种封闭，就像身体适应一个不太合身的石膏。
然后沈屿白出现了。
不是真人出现在隔离区——他远在四千公里外的边疆，海拔三千七百米的某个牧区卫生院——是他的脸突然出现在《晨晖医刻》直播间里。连林小芽都没想到能接通。她只是例行公事地开了直播，打算播一会儿物资分发就下播，结果后台弹出一条远程连线请求，备注写着“沈屿白，信号不好，试试”。
林小芽差点把鼠标甩出去。
连线接通的时候，画面卡顿了整整五秒。然后沈屿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黑了，瘦了，颧骨比离开时更突出，嘴唇干裂起皮，鼻梁上多了一道之前没有的晒伤痕迹。他穿着厚重的防寒大衣，领口竖起来裹着下巴，背后是连绵不绝的白色雪山和一座低矮的白色平房，屋檐下挂着冰棱。
“信号不太稳定，能听见吗？我这边刚下完雪，卫星信号时有时无——喂？”
弹幕直接疯了。
隔离区这边，护士站那台公用电脑被瞬间围了个水泄不通。苏暖刚从病房出来就被乔伊拽着袖口拖到屏幕前。她因为跑太快，手刹差点撞上护理推车。顾深站在人群最外层，后背靠着护士站的柱子，手里还拿着刚签完的物资申领单。但他的视线不在申领单上。
“沈屿白！你那边怎么有雪？！”乔伊的脸几乎要怼进屏幕里，“我们这边穿刷手服都嫌热，你穿防寒大衣——你这是拉仇恨你知不知道！”
沈屿白在屏幕里笑了一声。镜头晃动了几下，他把手机靠在窗台上，往后退了几步，张开手臂在镜头前转了个圈。“看清楚了吗？羽绒的。你们那儿有钱也穿不上。”
乔伊对着屏幕竖了个拇指。
苏暖挤到前面。“你那边怎么样？忙不忙？吃得好不好？”
“地广人稀，物资比人多。不用担心。”沈屿白把手机重新拿起来，镜头转向身后那座白色的平房，“给你们看看我工作的地方。这是我们卫生院，一共三间房——左边是诊室，中间是药房，右边是我的宿舍。全院职工两个人。我和一个能听懂三句汉语的藏族老阿妈。她教我煮酥油茶，我教她洗手戴手套——她现在洗手比我标准。”
弹幕疯狂滚动。镜头扫过药房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排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的药品。不是按药理分类，是按有效期排序——近效期的在左边，标了红色标签；长期的在右边，标了蓝色标签。排列方式和隔离区顾深白板上那个物资分类法完全一样。乔伊盯着屏幕，手肘碰了碰旁边苏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他也学了。”
“什么？”
“顾深的物资管理法。药品排序和咱们隔离区一模一样。”
顾深站在后面，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眼神在药品架上的红蓝标签上停了一下。
“沈医生，你现在变成边疆版的物资调配官了？”何医生从旁边探出头。
“形势所迫。”沈屿白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这里半个月才送一次物资。不按有效期排好，过期了都不知道。顾深那套方法在这边挺好用——除了海拔高一点，气压低一点。”
弹幕再次沸腾。这时沈屿白看了一眼屏幕侧面的留言，说：“有人问我现在晚上吃什么——泡面。跟你们一样。不过我海拔高，水烧不开，泡面要用高压锅煮。第一次没掌握好火候，煮成了面糊。卫生院那位藏族老阿妈看我可怜，用酥油茶给我泡了一碗。”
“好喝吗？”乔伊皱眉。
“不太好喝。”沈屿白伸手从屏幕外拿了个搪瓷缸，“但比苏医生之前形容的味道好点。”
苏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去年有次直播，她说自己泡面吃腻了，问网友有什么替代方案。有人在弹幕里说“可以试试用酥油茶泡面”，她回了句“听上去就不太好喝”。这种随口应付的话，他也看了。她靠在顾深旁边的柱子上，没有接话。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盯着那碗泡面说出什么“下次给你寄调料包”之类的话。她只是轻轻摆摆手，用指尖点了一下屏幕上那片沾在厨房围裙上的淡黄奶皮。
屏幕里，沈屿白清了清嗓子，忽然问：“赵主任还好吗？”急诊科主任——他的老上级。
“挺好。就是天天念叨你去援疆都不跟他打声招呼。”护士长从人群里探出头，“沈医生你瘦了。你是不是不吃饭？”沈屿白说吃了，吃得还挺多。然后他移开眼神，没有解释更多雪山、牦牛群和稀薄氧气，只是把搪瓷缸举了一下。
“给你们看看这个。”沈屿白把镜头转向身后，“今天早上的日出。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这个。”
画面里，雪山被初升的太阳照成金红色。山顶的永久积雪反射着晨光，像是在发光。山脚下是连绵的草甸，牦牛群在远处像洒在绿绒布上的黑芝麻。
“好看。”苏暖轻声说。她说的这两个字很轻，但隔离区所有人都安静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重量——苏暖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一个曾经带她走过三年路的人。
沈屿白把镜头转了回来，对着自己的脸。他的眼神落在屏幕上某个位置——苏暖的脸，和其他人的脸挤在一起，像急诊室走廊那次四人碰头一样。“好看就多看一会儿。隔离结束了来实地看。”
乔伊在旁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这句话是对大家说的，但你眼睛看的是苏暖。”说完又觉得这个补充太伤人，闭嘴了。
连线结束前，沈屿白忽然叫住了顾深。“顾主任。急救包里要不要再多加两种止血药——医用壳聚糖止血粉和动态血压监测绑带，这边牧区外伤多，离医院远。你那边有空帮我合计合计。”这个话题转得突兀，乔伊明显听出来他其实只是想跟顾深说说话。
“可以。你把你们现有的急救物资清单发我。我给你更新一版《边疆药品调配手册》。”顾深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写的指南还真管用。老阿妈前两天靠着那本子上画的图，自己认出了伤口感染的早期征象，没等恶化就把人往山下送。”沈屿白把身上那件防寒大衣拉链拉下一点，露出内侧口袋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没人看清那是什么。
连线断在雪山的全景里。信号比画面先消失，最后定格的是一峰脊背上积了厚雪的牦牛恰好挪开身子，露出卫生院灰扑扑的土墙。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刷成一片。林小芽早就把直播封面切成了沈屿白站在雪山前的侧脸。在成片最后她空出极长的一段沉默，只留那碗酥油茶泡面的特写，旁边顾深在笔记本上已经刷刷写了十几样辅料的名称——其中一样是当地的蕨麻。她把这段剪进了当晚的特别节目，标题叫《四千公里的守望》。片尾是之前四人聚在天台上时的合照——暖黄灯光，四杯并排放着的饮料。照片下方新添了一行字，是林小芽自己的手写体：“无论多远，天台永远有你的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