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院第八天,苏暖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喉咙里有点痒,像有个小毛刷子轻轻扫了一下。
她没当回事。
隔离区的医护每天戴着N95查房、做操作、跟患者说话,口罩戴久了谁的嗓子不干?
她在查房的时候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口罩里面,前面的患者家属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口罩戴太久了”,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
家属信了。
她自己差点也信了。
但到了晚上,体温枪对准额头的时候,显示屏上跳出来的数字是三十七度八。
苏暖站在护士站角落里,把那把体温枪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把枪是库房新配的,型号和她以前用的不一样,按钮位置也不一样,也许有误差。她对着旁边的乔伊额头按了一下——三十六度五。
又对着自己按了一下,三十七度八。
她把体温枪轻轻放回充电座上。
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我完蛋了”的恐慌,是另一种——像是在手术台上看到监护仪数字往下掉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快速把所有可能性排一遍。
普通感冒?有可能。
前几天夜班她只穿了一件刷手服在走廊里跑了快两个小时,空调出风口正好对着护士站。
病毒感染?也有可能。
新型病毒?
这个可能性她暂时不想算。
她把体温枪收进抽屉,吃了两片退烧药,喝了大半杯温水,对着值班室镜子用夹子把头发盘好。
然后在抽屉最下层翻出两样东西:一支双层口罩,她叠好戴在N95里面;一条橡皮筋,把袖口扎得更紧。
查房继续。
“苏医生,你今天怎么戴了两层口罩?”护士长从病历堆里抬头看她。
“喉咙有点干,怕传染给患者。”
苏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利落,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
隔离第二天她的咳嗽加重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咳,是压得很低、很克制的短促轻咳,每次咳完她会立刻深呼吸,让下一个动作不因咳嗽而失衡。
下午三点多,她正在心外科临时病房给一个术后患者听心肺,听诊器刚贴上去,喉咙里那股痒意又上来了。
她屏住呼吸,数了十秒,把咳嗽压回去,然后继续听诊。
下午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了顾深。
不是偶遇。
是她正从病房出来,他正从物资调配中心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分配表,黑咖啡换成了温水——杯盖上贴着“每日饮水提醒”的便签。
两个人隔着玻璃窗站在各自那侧。
她注意到他今天戴了双层手套,护目镜绑带的位置比平时更靠上,把眉毛压成了一道不太高兴的直线。
他先写:“今天怎么没来窗户?”
“忙。”
她尽量把这个字写得随意,笔画不抖。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马克笔笔尖的移动轨迹,如果她写得快了,说明她在敷衍;写得慢了,说明她在难过。
她写得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脸色不好。”
“没睡好。”
顾深没有再写字。他只是隔着玻璃看着她,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苏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她不知道该不该移开视线,但移开视线会让他觉得她心虚;不移开,她的心跳又太快——体温计测不了的快。她转身走了。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手指尖轻贴在玻璃上。她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苏暖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乔伊给她抽了血。止血带扎上去的时候,她的小臂皮肤能感觉到乔伊戴着两层手套的手指在轻轻颤抖。苏暖想说“你抖什么,我又没多重”,但喉咙太干了,说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抽了两管血,贴了三条创可贴——这是乔伊的风格,永远多贴一条。
然后把血样从防火门的小窗递出去,递给检验科的同事。等待结果的这几个小时,是苏暖这辈子经历过最长的几个小时。心外科值班室那张窄床上她背靠墙蜷起腿。以前发高烧时她妈会在被子外面压一条湿毛巾,此刻没有湿毛巾,只有一个金属病床扶手——她把后颈贴上去,冰得全身一激灵,但总比干烧好。
手机在枕头底下一直在震。她翻出来看。全是顾深发来的消息——不是那种连续轰炸式的追问,是每隔一段时间发一条,措辞简洁克制,但一条比一条字多。
“体温多少。”
“吃了什么药。”
“检验单发我。别截屏,拍PDF原图。”
“乔伊在不在你旁边。”
“让她给你补液。生理盐水加林格液,比例二比一。你血管条件我了解,左手手背那条血管扎针最好进——别让她翻来覆去在手腕上找。一次扎中你少疼一次。”
她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如果她真的感染了,他们之前那些写在玻璃窗上的话——那些“别怕”“知道了”“你一直在”——会不会变成最后的话?她还欠他一顿火锅、一张还没画完的小区周边地图、一锅把红枣枸杞放得过多所以喝到杯底会微微发苦的保温杯茶。她靠在枕头上,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下。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乔伊发来的检验结果——阴性。
苏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撑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不是害怕,是怕了好久好久终于可以不怕了。她拿回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阴性。”
那边秒回:“我在。”
苏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封院第一天他在玻璃上写的也是两个字。那次是“别怕”,这次是“我在”。她把眼泪擦在刷手服袖口上,穿上防护服往走廊尽头走。凌晨的走廊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绿光。她走到玻璃窗前,他已经站在那里了。不知道站了多久,白大褂皱得不成样子,护目镜摘了挂在脖子上,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连水都没喝。
她拿起马克笔,在玻璃上又写了一遍:“阴性。”
这一次写得很用力。马克笔头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个笔画都比平时粗了一号,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玻璃里。他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戴上眼镜的时候,表情恢复了标准配置的冷淡。但耳朵从耳垂到耳尖都在烧。他拿起笔写下:“知道了。”转身走了。这次步速比平时快,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的节奏不是他惯常那种均匀的步幅——前面几步偏快,快到转角时又慢下来。
苏暖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玻璃上也写下一行很小的字——“顾深。你是不是哭了。”写完之后她把马克笔帽套上,转身走回值班室。她知道明天早上来的时候,玻璃上会有回复。就像这一周以来每一天一样。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透,她就站在那扇窗前了。玻璃上有他写的回复——“没有。是窗户漏风。”被这些字挡在后面的,是一句还没被擦掉、但笔画已浅的旧字——“需要你”。
苏暖用手指蹭掉那块玻璃上干的笔痕。他昨晚回完后没擦玻璃——以前两人都自觉把旧字擦干净给人留空间,但这次他没擦。她把额头贴在那些字的残余笔触上,不哭了。她只是想:这个人,连撒谎都撒得这么不会。窗户漏风——这栋楼是中央空调系统,所有窗户都是封闭的。
而在楼上某间办公室的窗前,林小芽的相机没关。机位调到常亮录像模式,拍下他从凌晨一直等到走廊传来脚步声的全部过程——包括那个摘眼镜的动作。摄像师兄从旁边递纸巾,她摇头不接,只顾把画面反复回放,在耳机里一字一字复述他刚说的三个字。“知道了。”她说,“他的意思是——知道你不会有事,但吓死我了。”